|
小 宝
胡兰成说,凡事“度得过是节,度不过则是劫”。张爱玲没能度过胡张情劫——那段往事成了她一生提起就烦、提起就痛的心病。有一个机会,放在她面前,可以让“劫”变为“节”——写一部《小团圆》,不是现在我们手边的这本,而是以她的才华或许能够达成的巅峰之作。可惜她并没有做到。
现在的这本《小团圆》写得很张皇。尽管作者不承认,但读者仍然能够感觉到有意无意和胡兰成对质的意思。作者的写作状态不好,“心神不属”。你能感觉到种种事端牵丝攀藤地缠绕,让整部小说的局面非常滞重粘着。除了那些八卦索引外,普通读者的阅读快感很少,经常会觉得不知所云。对比一下,反而是“无赖人”胡兰成放得下看得开的《今生今世》,显得格外神气活现。
以张爱玲的出身、经历、写作年龄(五十五岁)以及当时的清贫状况,这部自传性质的小说应该写成她自己的《红楼梦》。如果她立意开阔寄思深远,根本不去考虑故人的恩怨、市场的好恶、朋友的喜欢或不喜欢,以她那种既体贴入微又置身事外的豁达,于人于事于己直指根本的毒辣,生活趣味的奇特尖新,读者完全有理由期待一部旷世巨作。然而现在的这本《小团圆》的题旨太过模糊。连一生殷勤逢迎、温情考证,有“张爱玲最后一位男友”美誉的陈子善老师,初读之后的印象根本不是《红楼梦》,而是等而下之的影射小说《孽海花》。
张爱玲自己都觉得不好。宋以朗公布的张爱玲关于《小团圆》的几通书信,看得出她的没把握和不开心。1975年9月26日的信里说:“我小说几乎从来不改,不像论文会出纰漏。”但二十天后10月16日的信中说:“《小团圆》好几处需要补写——小说不改,显然是从前的事了——我乘着写不出,懒散了好几天,马上不头昏了。”12月21日又说:“《小团圆》还在补写,当然又是发现需要修补的地方越来越多。”一直到《小团圆》的稿件寄出,当晚她又想到“两处需要修改”。宋以朗发表张爱玲的书信摘录,主要为了证明《小团圆》是值得出版的佳作。有理由怀疑他隐匿了更多张爱玲不满意《小团圆》的言论。
有意思的是,张爱玲的通信对象,宋淇邝文美夫妇,也不满意《小团圆》,宋淇更是提出了非常具体的修改意见。宋邝夫妇是好人,厚道人,不过他们的修改意见太过凡庸。宋淇以P.R.(公共关系)专家的身份,用七八十年代港台电影的套路,建议把邵之雍改成一个双面间谍,最后死于非命;九莉和邵的其他女朋友一起觉醒,邵之雍的爱情骗局“穿帮”……期望这样能够取悦“不可理喻”的“读者群众”。这就如同曹雪芹把《红楼梦》的稿件寄给我,我积多年观看热门电视的经验,建议贾宝玉出家前先像《奋斗》中的佟大为一样赚个两千万再败光;王熙凤则安排卷入国美电器丑闻……凡才可以期望天才,但万万不能参与天才的创作。
宋淇夫妇的厚道在于他们生前没有违逆张爱玲的遗愿,出版张爱玲的《小团圆》。但他们的继承人宋以朗却利用对张爱玲未刊文稿的垄断权力,悍然出版张爱玲生前要求销毁的《小团圆》。根据他宣布的出版计划,未来几年里还会有大量的张爱玲未刊作品出版。张爱玲病逝十余年后,将又一次成为高产的新晋作家。以《小团圆》的销售规模计算,假如以后的作品都有那样的业绩,宋以朗每年的版税收入可以高达数百万到千万港元。
但是张爱玲呢?她那么珍惜自己作家的声誉,她同意出版的作品没有一部会有太多的毛病。她出版物的高质量,在于她宁缺毋滥的态度,她可能已经集下几十万字乃至几百万字的废稿,正是这些废稿成就了她的清誉。现在,这个一生都讲究穿戴的女人,尸身被套上一层层被剪坏剪烂的布料,后来不明所以的旁观者,会以为那就是她的正装。对这样一个弱女子,下手有点太狠了吧?
为了“张学”的研究和满足“张迷”的期望,张爱玲的手稿乃至废稿不是不能出,不过不是这种出法。最恰当的方法,是委托一个有公信力的专家团,负责研究选择出版张爱玲的遗作。而且最好是出手稿影印本。现在这种出法,说不定哪一天你会读到张爱玲号召全世界“张迷”给宋以朗捐款的遗稿。
“耗国因家木,刀兵点水工。纵横三十六,播乱在山东。”这是《水浒传》里的一首歌谣。“家木”是宋,“水工”是江,说的是宋江造反。借用歌谣的第一句,改两个字:祸张因家木。一个靠继承权获得张爱玲遗稿处置权力的宋生,对“张学”,对无数喜欢张爱玲的读者,是福是祸,请诸位深长思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