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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燕(发自成都)
绵阳九洲体育馆安置的大多是北川县城及周边城镇的灾区群众。天气很热,他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体育馆的阴凉处,或聊天,或看电视或假寐。他们倒是不担心洪水,他们说政府把他们安置在这,肯定是安全的。但是他们怕地震,轻微的余震在人群中都会激起强烈的反响。
6月5日下午,青川发生5.0级余震,绵阳震感明显。当时,我只是觉得一阵目眩。可整个九洲体育馆的人群却开始骚动,无论在做什么,几乎都往外跑。剩下的,都是心灰意冷的人们。当时正和我交谈的是一名50来岁的男子,余震发生时,他没有跑,甚至没有动的意思。他的妻子、儿子都在地震中去世了,留下了他。他说,余震有什么可怕的,他甚至希望余震真的能让他跟着妻儿一起去。
我的主要采访任务是写讣闻,面对失去亲人的他们,我时常控制不了我自己。汶川大地震过去近20天,他们的情绪大多稳定了,平日里也能谈笑风生。可是,说起地震、说起遇难的亲人,他们悲怆的眼神、哽咽的声音,甚至一个无奈的笑容,也让我痛及心扉。
有天,在九洲体育馆10号区域,我看到两名神情黯淡的女人。她们并排坐着,没有说话,目光漠然地望着过往的人,没有焦距。交谈中,我知道她们是姐妹俩,北川县曲山镇人,目前住在九洲体育馆绿化带的帐篷里,因为中午太热才到阴凉处来乘凉。她们的儿子都在地震中离开了,一个初一、一个初三。两位母亲眼睛泛着血丝,我几乎可以想见,地震发生后,她们度过的是一个个不眠之夜。诚然,我没有子女,无法深刻体会灾区群众的丧子之痛。但是,她们眼神中透出的凉让我觉得无法承受,那是一种怎么样的心痛啊。
妹妹30岁左右,穿着素色的丝绸上衣、黑色裤子,头发、指甲都整理得极好,可以看出这是一位注重形象的女子。和她们待在一起的一个多小时里,我们交谈不到十句。谈话中,我甚至无法听清楚她儿子的名字,因为刚说了一个字,就剩下哽咽。用我并不宽阔的肩膀将她搂住,她极力想让自己保持镇定,可是最终她还是趴在我肩上大哭一场。姐姐则在一旁轻轻抹着眼泪。我不知道他们的丈夫在哪里,我也不忍心问,我怕答案又是天人相隔。
那时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只能笨拙地轻拍她的肩膀;那时候,我只想分担她的痛苦。短暂的哭泣之后,妹妹抬起头,理了理头发,艰难而勉强地对我笑了笑,说:“不好意思,弄脏了您的衣服。”我无言以对,轻轻摇了摇头。
我就这样坐在姐妹之间,轻揽着妹妹还有些起伏的肩膀,沉默着。我想,这时候任何语言都是徒劳,或许有个人坐在她们身边,她们能感觉到些许的依靠和安慰。
那片小小空间里弥漫着的悲伤让我喘不过气来,周围嘈杂的人群似乎都不见了,那片空间里只剩下静谧,时间过得极慢极慢。来四川之前,我总觉得自己多少可以为他们做点什么,但那一刻我意识到当初的想法是多么的可笑。面对他们,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之后的两天,我一直不敢去那里,我怕再碰到那两姐妹,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们,面对她们的悲恸。(作者系本报记者,6月1日赴成都,已为多位地震遇难者撰写讣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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