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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报记者俞懿晗发自沃斯堡

9月25日,沃斯堡前市议员凯西在市民集会上动员居民反对市区钻井。 早报记者 俞懿晗 摄于沃斯堡
“牛仔之乡”沃斯堡从未像今天这样火爆嘈杂。
在乡间公路上、快餐店旁、本地电视和报纸上,切萨皮克(Chesapeake)的广告牌无处不在。这个全美最大天然气开采公司请来了家喻户晓的德州籍明星汤米·李·琼斯为他们的天然气事业代言。曾获奥斯卡奖的动作巨星琼斯带着他标志性的英雄笑容向沃斯堡民众号召:“在这里,它为美好而存在”,或是“让我们聚集到巴耐特页岩背后”。
这幅美好画卷却无法遮挡赤裸的现实。直到能源公司开始瞄准沃斯堡地下的天然气页岩前,这座长期同达拉斯共生共荣的西部小城一直是幽静而低调的。人们骑马,上教堂礼拜,循规蹈矩地过着最传统的美式生活。然而,对市区的天然气开发打破了小城多年来的和谐气氛,把艺术家、退伍军人甚至家庭妇女变成了激进的抗议者。
向市区钻井说“不”
三个月前,切萨皮克公司的租地人向当地一位寡居的老妪杰莉·霍顿威胁说,如果她不同意接受公司的租地条件,他们就会强行挖开她的前院,把一条天然气运输管道排在她的门边。
当类似的事件渐渐侵蚀起居民的正常生活,沃斯堡的人们不再愿意聚集到巴耐特页岩的背后,他们开始质疑,能源公司是否只为美元而存在。
“没有噪音控制,没有排放污染控制,没有安全保障,切萨皮克这类能源公司可以随心所欲地在任何他们喜欢的地方钻井,而市政府对此充耳不闻。”唐·杨,一个住在沃斯堡市区的玻璃艺术家,愤愤不平道。在他看来,沃斯堡仿佛又回到两个世纪前那个等待淘金的野蛮大西部,充斥着奸商的欺骗、威胁和强取豪夺。
唐·杨是沃斯堡最早一批天然气开发的抗议者之一。他的那栋绿荫环绕的小宅前竖着一块红色宣传牌:“向市区钻井说不”,屋里和福特车后座则摆满了各种标语牌。除了一头卷曲的中长发,他看起来更像社会活动家,而不是艺术家。唐·杨告诉早报记者,两年前,当他得知能源公司要在他家附近的野生植物公园钻井取气时,他再也按捺不住愤怒,决定用自己的方式保卫家园。
唐·杨开始自学天然气开采的最新技术——水平钻井,正是这个技术使得能源公司的开采工程能够大举进驻沃斯堡的商业区、住宅楼,让大型钻井与市民近在咫尺。随着他对天然气开采的了解渐渐深入,唐·杨不无惊恐地发现,对这一“清洁能源”的开采过程其实并不清洁,钻井过程中可能会释放一些有毒致癌物质,甚至放射性物质,地下饮用水可能也难逃污染。
“市民们正面临各种环境污染问题,关键是,我没有找到任何法规、行政机构可以保护他们,哪怕只是暂缓这个过程。”唐·杨说。
唐·杨发起了一个反对市区钻井的民间组织(FWCanDo),和朋友们在公众场合批评能源公司,他所建的网站每日更新关于市区钻井的帖子,吸引了大量市民讨论钻井问题。唐·杨苦笑说,他已经正式成为能源权贵的“眼中钉”。
七旬老妪向市长宣战
FWCanDo吸引了各阶层的人参加,其中包括沃斯堡的前市议员凯西·赫特。她所住的Hillcrest街高档别墅区并没有招来挖井工程队,不过她和当地的不少富人一样,对气井的环境污染问题忧心忡忡。今年9月,凯西和丈夫去国外度假归来,突然发现小区附近的自行车运动场边竖起了一座巨大的钻井塔,在靠近三一河的地方还出现了连接井塔的水管。“我们实在太气愤了,没有人告诉我们这是怎么回事,”凯西说,“难道他们要把废弃物质排到三一河里吗?这条河可是我们城市的珍宝。”
安全隐忧和房产贬值也是沃斯堡人最担心的问题之一。2005年,沃斯堡附近的一处气井发生爆炸,把一名工人的身体拦腰炸成两段,唐·杨等人担心,如果类似事件在市中心的气井发生,其代价可能更为惨重。一些家住气井或天然气管道边的居民曾试图搬走,但他们发现,自己的房产价格已经降到最低点,连卖房都很困难。
抗议、申诉、游行示威……市民们扬言要将能源巨头和钻井塔赶出他们的后院。市政厅每周举行一次的市民座谈会,也成了天然气问题的“战场”。这类座谈会通常允许市民自由地上台对地方官演讲3分钟,而市长和市议员可以对各种问题进行回复。
在最近的一场座谈中,人们惊诧地目睹了一场七旬老妪和市长蒙克里夫的“舌战”。由于拒绝天然气公司的租地条件,老太太霍顿正面临土地被强征的威胁,平素温顺的霍顿在她的三分钟演讲里厉声谴责市长和市议员乔丹。
“你们没有给予我们保护和支持。”霍顿说,她点了自己所在辖区市议员乔丹的名。
按规定,市民不能在公开演讲中指名道姓地谴责或攻击市议员。蒙克里夫市长为此大发雷霆,他反驳说,市政府已经尽了力。“你到底要不要遵守法规?”蒙克里夫向老太太质问道。
“我要你拯救我的街道,”霍顿说,“我不是在攻击,我只是陈述,让我用完3分钟时间。”
两人随即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争辩,分贝越来越高。市政厅里的气氛降到冰点,蒙克里夫市长一度威胁要休会,而霍顿说:“你可以休会,这样的话他们就能夺走我的前院,他们也会夺走你的前院,总有一天他们会夺走整座城市。”
老太太在结束时威胁说,她要号召市民用投票把市长和全体市议员“赶下台”。
“警长”的权限问题
“当政府不能保护我们的时候,我们只能站起来保护自己的权益。”唐·杨说。但他们深知,这将是一场不平衡的拉锯战,因为德州历来是个亲能源开发的地方。能源公司不仅免受《清洁空气法》、《清洁水法》的限制,而且在铺设油气管道时还可行使对土地的征用权。
沃斯堡市政经理戴尔·菲斯勒坦承,市政府和能源公司是“战略伙伴关系”。“开发天然气的负面影响是暂时的,但益处却是长期的。”菲斯勒告诉早报记者,“我们希望十年后,这座城市能交通便利,环境宜人,而这些梦想,都要通过天然气来实现。我只能尽量让阵痛消除地快一些。”
市民抗议组织的另一位成员盖瑞·霍根指责说,市政府有权规定钻井的具体选址,可以让危险的天然气井离居民区更远些,可他们什么都没做。“他们应该像过去西部电影里的小镇警长那样,在关键时刻拔出枪来保卫镇民,可现在呢?警长一看到坏人就躲进自己的小屋里说,我才不去打呢,他们会把我撕成碎片的。”盖瑞说,“沃斯堡正面临巨大问题,而市长和市议员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
在抗议者的要求下,沃斯堡市两年前成立了天然气特别工作组(以下简称工作组),由5名市民代表、5名市政府和企业代表组成,处理市民的各项投诉。但两年来,工作组的进展缓慢。身为工作组成员之一的盖瑞表示,仅噪音控制问题,工作组就开了4次听证会,“到现在还没机会涉及水污染和安全问题”。
更复杂的是,工作组并不直接向市议会报告,而是通过另一个市长提名的委员会和决策层沟通。“美国人有自己隐藏问题的方式,”曾任市议员的凯西讽刺道,“市政府可以只选择他们爱听的。”
沃斯堡市规划局局长苏珊·艾伦尼斯向早报记者表示,市政厅正尽力保护市民的权益,但由于市政府在处理天然气开发方面的权限不大,所以他们的行动受到制约。“州立法对能源公司非常宽松,而且沃斯堡市已经和天然气公司签订了开发合同,如果我们阻碍他们的工程,就有可能被告上法庭。”
盖瑞对此嗤之以鼻:“他们总是拿权限问题做借口。为保护市民而成为被告,这是一种荣誉!”

写有“向市区钻井说不”的抗议标语牌在沃斯堡随处可见。 早报记者 俞懿晗 摄于沃斯堡
声音
爱国=爱能源公司?
早报记者 俞懿晗 发自沃斯堡
两年前,当唐·杨成立反对市区开发天然气的抗议组织FWCanDo时,一小撮激进的“国家利益捍卫者”暴跳如雷,将他斥为“反美的左翼分子,斯大林的余孽”。
在德州这个与能源产业历来亲善的“保守派腹地”,反对天然气开发一度被认为是离经叛道之事。没有人否认,美国正处在能源安全至关重要的年代,共和党副总统候选人佩林每日现身电视荧屏,号召美国人支持阿拉斯加开发更多石油资源。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和能源公司作对足以被视为“不入流”的决定。
“法律永远站在他们那一边,我们是真正的弱势群体。”唐·杨承认。在沃斯堡及周边地区的天然气开采诉讼案中,几乎每次都以能源公司的胜利告终。而现任市府在钻井问题上的立场,也令沃斯堡人颇为失望。市长蒙克里夫来自石油家族,他的微笑形象总是出现在切萨皮克的广告宣传片里,向民众保证市区开采天然气是“双赢”的合作。
从地方政府到联邦一级,无一不对能源产业慷慨有加。负责监管能源公司行为的德州铁路委员会专员麦克·威廉姆斯,最初即是依赖能源公司的大笔政治献金当选。面对抗议者有关环保和安全规范的请求,威廉姆斯曾经直截了当地拒绝说:“立法对我们的要求是:确保从地下获得尽可能多的能源。如果立法告诉我说,‘专员先生,除了获得能源,你还要兼顾其他问题’,那我会很高兴那么做的。”
在沃斯堡的任何一处天然气井场,切萨皮克等能源公司的旗帜总是和美国国旗一起飘扬在井塔上。“他们要传递的意思是,如果你不喜欢切萨皮克,那你就不是美国人。”沃斯堡前市议员凯西·赫特说。
唐·杨表示,他并不是反对开发天然气,“大家都能用清洁能源,这对美国是件好事,对全世界也是好事,可是看看我们周围,为什么一定要搞砸这里?他们可以到沃斯堡西部郊区,那里到处都是无人的草原。”
事实上,切萨皮克等能源巨头选择“挺进”沃斯堡市区的原因很简单——勘探专家认为市区所在的巴耐特页岩蕴藏更丰富,此处的产量也许是其他地方的几倍。
“确保美国的能源独立很重要,但我们可以通过可替代能源来实现,”凯西说,“在这里,能源公司的所作所为只是出于对金钱的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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