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是我第一次目睹《Quidam》,巨细靡遗的记忆,对我而言,想像力走得比旅行远。30岁后的我,如果还能长出新的想像力,对明天还有好奇心,还能看见有趣的世界,那一定是太阳马戏移转给了我足够而绝对专心的精神能量。李欣频(中国台湾) 这是一个让我看到失神的场景:没有杂质的轻声吟唱,唤醒了两具躺在沙发上慵懒看报的中年灵魂,他们挣脱了无力感并舍下负荷,开始飞离地面。后头走出一个无头人,撑着伞,害怕淋湿着凉的习惯仍然还在;他掉了的帽子被小女孩Zoe捡起,女孩聆听着帽子里储存的几声鸟鸣,一段奇幻的旅程也随即开始了。 在人群中走失的人们,跳着格子回到了童年,雀跃着取悦自己和受过伤的人。接着,一个得意的人钻进大铁轮中,他复活了达·芬奇的人体比例图,在圆形里张开四肢,向自己和地面施力,自行运转一个美丽的身体摩天轮;所有人的视线,与他的身体交汇成360度的立体半径,着迷的就会被纳入他的身体圆周率里,转进他的世界中———他的自由,来自他把肉体枷锁在一个不安定的圆形框里,灵魂不肯受刑,所以飞转在天地间。 快乐的人弹动手指就能振翅,跳跃的脚尖踩出一段旋律,就唤出了一整队没有表情的大鼓手,从舞台后面向外昭告四方,他们要开始一个仪式。四个全身镀了金的中国女孩,用绳子玩起扯铃,铃一抛上天空就变成闪烁的星,坠下了赶快许愿,流星状的梦还来得及成真———她们是结党为盟的女哪吒,在调皮而精准的拋物线下不想长大。抬头看见一开场就高升的中年灵魂,脸嵌在全开的报纸里,出神地在半空中缓慢地梦游行走,下面的乱世浮生还是动个不停———台上、空中,主角都分层分版演出了,每个人忙着自体回归,世界就要和平。 一个穿肉色的忧郁女子独自吊在舞台中央,她的哀伤引来了所有昏黄的灯光,厌世的企图,让她与两条血红的长布带纠缠在高空中,有时自弃地放手,从空中失重滑下,瞬间停止在地面之上的一厘米处,灵魂摔碎在肉体里……足足十多分钟几近死亡的惊险,让底下的人触目惊心、完全屏息。女子灵动的身体张开一脸的血色,然后自己缠绕捆绑着四肢吊着示众,无罪的自爱自怜自罚自我凌迟,无声的扭曲战斗吶喊,让有幻想前科的围观者心虚心痛心颤,却无能干涉,以免惊动入神的她失手坠落———布带是她可以远离尘嚣的浮力,是她在天上人间挣扎游走的努力界线,也是她紧抓不放的唯一维生脐带,我们只能专心等待她累了,将自己解绳缴械,虚脱缓落。
这个时候,原本哀伤的音乐放起了欢乐七彩的烟火,奇迹在绝处逢生。和平的盛世,久了就有人觉得无聊,十几个人开始自发性地玩起了跳绳:用人定的时刻,把无味的空间切割成可以跳跃、牵手、翻转的趣味界面,绳子有了自己的节奏,想玩的人就得服从,否则就得受违规的鞭刑。 艳装而孤独的女人,找到一根支柱就能自转,水平的身体形成美的轨道曲线,流畅得让人忘了:现实是有空气阻力和摩擦力的。自由的极限不在于身体弯曲变形的弧度,而是如何让周遭归顺你的身体秩序,以你为公转的轴心。一对从伊甸园出走,无发的结发夫妻,走进蛮荒的文明,他们要用盘古开天辟地的声响,演绎神的人类学,或是人的神学:太极生两仪,阴阳两性的身体组装成一个肉的十字架,彼此是对方唯一的支柱信仰,用肌肉相扶相持一辈子;腿是入世的支点,水平撑成一根男女合身的肉横杆,吃力地举起两人的全部,和一个新的地平线;创世是如此辛苦,他们共修苦行,为了要负荷一种力求平衡的共生,两人不断努力地延长身体,企图否认自己是神的赝品,还原人最初建筑的模型。在他们专心的周围,空中飘着行尸走肉的孤魂野鬼,地面则出场一群被白纱蒙面、拿着麻绳抻直如剑、像刽子手更像要自行了断的含冤女子,肃杀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在任何时候,空中是他们的求爱舞台,每一个人都专注地心算冲动的速度、最短的失重距离、借一根绳索在空中相遇、以默契生死与共,然后同时坠地———他们的艺术,是一种看得见的数学,一种必须实现的预言,一失误就会受伤。忧伤的两个小时有个HappyEnd-ing———无头人找回存满他记忆的帽子安心回家,所有演出的人都套上洁白的衣裤,重新生还,出场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