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报:很多人可能对《我的码头》这个题目有些误解,你解释过,这个码头不是具体的码头,而是江湖的意思,能否再说具体些?
严明:我是先拍照,后定义主题的。所以“码头”是一个比较宽泛的名字,是在拍完看照片的时候笼统取的。最初就有人问我,你到底拍了哪些港口。其实那完全是一种误解。我拍了不少地方,比如河南、内蒙古、陕西,可想而知并不都是江边、水边的题材。
当然,这个名字最初的来源肯定和我在三峡的拍摄经历有关,那段时间是真正地在跑码头,但是后来跑的地方多了,就想把“跑码头”的含义演变成“跑江湖”了。“码头”是一种人类文化。我经常会到码头上坐着看人来人往,感觉它就像一个世事变迁的舞台。我不会到没有人的地方去拍摄,但也不喜欢到人太多的地方拍摄。码头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人们擦肩而过,彼此都不认识,但又能相互关照,相互理解。
早报:“码头”这个词除了江湖的含义之外,是否还可以理解为“一个内心停靠的地方”?
严明:可以这么理解。无论走到哪里,这些照片都是我的“码头”,是我的生活方式,甚至已经成为一种信仰。我希望通过我的行为来证明这些“码头”的意义。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直到现在我都很喜欢这个名字。不过可惜的是,在英文里没有找到合适的翻译,我曾经查了很多词汇,“码头”“港口”“船坞”等,最后选了“wharf”这个词,但是很多外国人反映光看标题还是无法理解其中的深意,毕竟经过翻译,那种江湖味就没有了。所以在接下来的展览里,我可能会考虑换一个名字。
早报:你的照片有一种由于不确定而衍生的淡淡哀伤,你在拍摄中似乎也很迷恋这种充满不确定性的抒情。
严明:如果是特别明确地去刻画某些人、某个群体或者某类风景的话那就是纪实了。但是我一直不认为自己的照片属于传统意义上的纪实风格。
我想反映中国人的那种对于生活、未来的不确定,就比如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在旅途中、“码头”上邂逅怎样的人,大家彼此素昧平生。我会去猜测他们的身份。比如看他们夹着包,看上去都比我有钱;他们是不是以为我是一个游客;那些移民,他们去哪里了;拆迁改建的工程进行得怎样了;他们去新的地方会不会过好,诸如此类。我会想象各种问题,答案都是不确定的,因为我从来都没去问过他们。
早报:你拍照片前后都不会和对象沟通互动么?
严明:不会,我的拍摄和采访无关,我没有对任何一个有头有尾的故事进行过跟踪,或者说负责任地了解过。我有我自己的回忆,每当翻看以前的照片,会感慨自己曾经在什么时候去过,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你看我的图说都是很简单的一句两句,如果我把一些戏剧性的情节写在图说里可能会更感天动地,但我不会多问,也不想多写,那一刻足够平静,足够“雷”人,就可以了。我希望能留给彼此多一些空间。
早报:为什么你不把自己归为纪实这一类?
严明:你要留意“当代”这个语境,这和传统纪实是两个概念。
我是做记者出身,受过的视觉训练、技巧训练导致我不可能离开纪实的方式去行走。简单地说,首先拍的对象都是“实”的,这是肯定的;另外,我也不可能搞“观念”,让模特摆出奇怪的造型之类,这些都不是我的兴趣,我也干不出那事(笑)。
我希望“接地气地走江湖”,正如在《我的码头》展览自述中说的:“我的照片不是传统纪实,也不是当代艺术,而是用当代眼光去刻画当下。”这是介于当代观念和传统纪实之间的探索,我很荣幸能在这方面有所积累。
我有一个观点,或许是很多人没有想到或者不赞同的,我们都认为好的作品应该是以视觉为中心的,是以呈现方式和材料,以及观看感受为主导的视觉先行。不是主题为王,更不是主题先行——这或许是许多摄影师不愿意承认的一个秘密。
早报:你之前说过,我们生活在一个令人炫目的国家,满地都是意义、满地都是问题,有问题就有艺术。如果说“问题”塑造了艺术,但是显然艺术很多时候都不能回答“问题”。
严明:我拍三峡的那组照片曾经取名为“后三峡”、“少年三峡”等,对于三峡问题也明确发表过个人的观点。但是后来我意识到这些都无法解决客观问题,那些移民只能接受现实,必须离开。我们一度好打不平,但是如果有一天灾难发生在自己头上,大多数人也只能完蛋。中国人活得不安全,未来都是不确定的。我希望我的照片能安慰他们,告诉他们我们都在,还在。大家都争取生活得更有趣些,更好看些。我希望他们明白,虽然互不相识——我的很多拍摄对象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存在,但是我们彼此关切,这样的关切是无关身份和地位的, 就好像我拍过的那张河南巩县“矮个子”,我不愿意称呼他为侏儒。 是平等的对视,甚至是一种互相欣赏。
早报:在你去过的那么多地方里,印象最深刻或者说最留恋、还想再去的是哪里?接下来最想去的是哪里?
严明:重庆。因为没有多少选择,我根本没去过太多地方。重庆我去过15次,那里人杰地灵,不可替代。
早报:你拍摄的基本条件有多基本?
严明:就是吃饭胶卷路费这些。 前年,我一次从成都回来,在飞机上看到一张报纸,上面有一篇小文章,讲的是鲁国木匠梓庆削木做钟鼓的故事,鲁侯问他怎么会有如此鬼斧神工,他说:“戒斋到第三天,我就可以忘记‘庆赏爵禄’了。”“戒斋到第五天,我就可以忘记‘非誉巧拙’了。大家说我做得好也罢,做得不好也罢,我都已经不在乎了,也就是彻底忘记名声了。”“到了第七天,达到忘我之境,我就可以忘记是在朝廷做事了。为朝廷做事往往心有惴惴,有杂念事就做不好了。”木匠斋戒七天,其实是穿越了三个阶段:忘记利益,不再想着自己的事情去博取世间的大利;忘记荣誉,不再想着大家的是非毁誉对自己有多么重要;忘记自己,只有达到忘我之境才可以做得更好。(出自于丹《最佳状态》一文)
如果我现在做得比一些人好点,就是在这个问题上比别人有心得。这些像我那么多年弹琴的心得:不会放松的人,永远弹不好也弹不快。所以你看,几乎所有的媒体摄影记者,还有盘算着搞某个大题材准备拿奖的人,我跟他们根本就是活活相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