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的我们,未来能否有所建树?

瞿小松
前天,被西方乐评人称为“寂静大师”的著名黔籍作曲家瞿小松来到东方艺术中心做客“早报文化讲堂”,以“向传统致敬”为主题,漫谈了近年来创作音乐的一些感悟。瞿小松在抨击了西方至上的理念之后,语重心长地指出:“亚洲的我们,今天与未来能否真正有所建树,取决于我们能否走出西方阴影,取决于我们对传统领悟的深浅,取决于我们能否从自然与传统的启示中深悟平等。”
浓密的络腮胡子、脑袋奇大无比,小小的眼镜片下,目光灼灼。事实上,整个讲座过程中瞿小松的思维一直处在一种天马行空的状态,虽是作曲家,他津津乐道的却是老子与庄子。全场的气氛也异常平缓、松弛,一如瞿小松目前的生活和音乐状态。
一开场,瞿小松就讲述了自己看病的故事:“前些年我身体虚弱,朋友介绍我去看一位年逾八旬的老中医,名列十大国医的路志正老先生。路老边搭脉边看资料,微抬头,轻声说:‘啊,你是做音乐的!做音乐的身体应该好啊。’我急答:‘不不不,搞作曲的身体都不行。莫扎特活三十几,门德尔松活三十几。贝多芬长一点,五十出头。’路老这次没抬头:‘你说的是现代音乐。’”瞿小松说,自己起先还心里偷偷一笑,觉得路老不懂西方音乐史。莫扎特和贝多芬属古典,门德尔松属浪漫,“现代音乐”是20世纪的事。但路老后来的一句话,让他笑不出来:“古代的音乐调练吐纳,修养心性。”的确,莫扎特和贝多芬的年代,18、19世纪,相当于清代中晚期,在中国,实在算不得古。
接着,瞿小松引出了讲座的核心话题:“我们所在的年代,大凡在音乐学院学音乐的,接受西方技巧训练之余,也不假思索接受了西方职业作曲家音乐的审美、理念、结构方式,接受了恩怨爱恨喜怒哀乐的表达、倾诉、宣泄,接受了焦虑、激情、雄辩、高潮,接受了短小紧迫的时间分寸。”
“而我们传统的文化,却深深扎根于一个不同于西方的、独特的、极其深厚极其丰富的古老传统。举例说明,在明代中国,阅读《牡丹亭》,那音乐、那身段如同稍古一些的‘南音’——节制,不暴戾,没火气。又比如,东瀛日本的雅乐和能剧。虽然,表面上乐手们提着劲、鼓着腮帮,响亮地吹、用力地奏。但内里,却沉静。”
瞿小松指出,当今社会不必急吼吼高呼“创新”、“颠覆”。“颠覆”是革命暴力,暴力造成杀伤旨在破坏。而传统残存的美丽与魅力,经受不住“新”之丑陋的摧残,“传统是时刻生长着的大生命,滋养我们,携带我们,渗透我们。”
瞿小松生于贵阳,1978年,他考入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学习作曲,师从著名作曲家杜鸣心教授,与他同班的还有谭盾、郭文景和叶小纲,是当时中央音乐学院的“四大才子”,后来这批人连同刘索拉、陈其钢等撑起了“中国现代作曲”的一片天,也被誉为中国作曲界的“黄金一代”。
对话
我们有一些音乐状态是西方音乐所没有的
东方早报:为什么我们当代音乐创作走入了死胡同?
瞿小松:中国作曲家可能没有意识到,上世纪80年代以前,我们跟着欧美的19世纪跑,到了90年代,就跟着西方的20世纪走。这种状态就是,总结别人干了什么,猜测别人正在和将要干什么。所以永远没有自己的建树。
东方早报:你现在的创作状态是怎么样的?
瞿小松:寂静在很大程度上,成为我的一种创作状态。对我来说,声音越少,空间越大;声音越多,空间就越小,好比老子所言“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过于充斥涨满的声音会令人失去辨别的能力。
东方早报:你所说的区别西方音乐的传统是指什么?
瞿小松:我们有一些音乐状态是西方音乐所没有的,如古琴、昆曲这样的音乐,非常松弛,又极其细腻。就像一个人坐在山里,风声、鸟声,还有山涧流水的声音,云来了,云散了,这个时间状态有点类似非时间的时间状态,它向四周弥漫,似有似无,像是在,又像不在。一些古典印度音乐,如西达琴,拨出来的声音像烟一样飘在空中,那感觉太好了。我第一次听的时候根本听不出什么,到后来才发现它什么都不是。这太高明了,就因为它什么都不是,它才能包容所有的东西和可能性。
东方早报:作为作曲家,你觉得哪位大师更接近“大音希声”的无为境界?
瞿小松:从作品上说,贝多芬曾也想“为”,去勒住命运咽喉,但勒不住,所以他终生都没有结婚,但最后他也想明白了——贝多芬《第九交响曲》里最著名的欢乐颂,大家都听过,就12345五个音,非常单纯,反复循环,堪称最接近这一境界的作品。而从音乐家个人来说,巴赫的音乐永远都是充满了平常心,很不简单;更不简单的是在那时神权还至高无上的欧洲,他的音乐表现对人和神都一视同仁,对待神像和朋友聊天。
录入编辑:薛冬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