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是新的,什么都存在过”
《牛津迷案》作者马丁内斯前晚做客早报文化讲堂谈推理写作
吉列尔莫·马丁内斯是当今最有国际声誉的作家之一,在他的许多介绍中,总离不开他的数学家经验,更何况他最成功的小说《牛津迷案》也是关于数学的。前晚,马丁内斯来到同乐坊,与上海推理作家那多一起以“推理写作的乐趣与挑战”为题对话,并与早报读者进行交流。尽管是周一而且还下着雨,但马丁内斯还是吸引了上百位读者前来。出版社、上海读者和编辑,都乐意把他称为推理作家,但马丁内斯总会找个机会强调,他只是一个传统作家,就算是《牛津迷案》也是随便玩玩写的,结果成了世界畅销小说。

马丁内斯 早报记者 高剑平 图



《牛津迷案》《露西亚娜·B的缓慢死亡》《象棋少年》这三本书中都有神秘主义倾向
讲堂对话实录
那多(嘉宾主持、推理作家):在《露西亚娜·B的缓慢死亡》里,你在一开始就把凶手放在读者眼前,这样会不会有些挑战?
马丁内斯:我并不认为《露西亚娜·B的缓慢死亡》是一部传统意义上的推理小说,我更愿意把它看做是另外一种文学形式作品,我参照的是日本小说的一种结构,就是一个人死亡有4个版本来解释。在这部新书里,不再像传统推理小说那样,一个死人几个嫌疑犯这样的传统结构,在这部小说有一系列死亡事件,但有两个版本解释。一个版本就是,一连串意外造成的自然死亡;另一个版本就是,一起精心策划的谋杀行动。我想说的是,同样一个事实,在不同人那里以不同视角看,会产生截然不同的解释版本。
那多:我觉得,这三本书(《牛津迷案》《象棋少年》《露西亚娜·B的缓慢死亡》)里都有神秘主义倾向。
马丁内斯:神秘主义是我很感兴趣的主题。在我的作品中,经常会把小说中故事和过去的传说联系在一起。在《露西亚娜·B的缓慢死亡》与典故之间的渊源追溯到圣经,一方面是传统的复仇方式以牙还牙;另外就是圣经里人类历史上第一宗谋杀事件,也是人类第一个侦探故事。该隐谋杀了兄弟亚伯,上帝惩罚该隐漂泊,但对该隐做了个记号,允诺他说,有这个记号人们就知道你是在我的保护之下的,不会有人敢伤害你,否则那个人将会受到七倍惩罚。这就是《露西亚娜·B的缓慢死亡》的主题,一次伤害可能会遭到七倍的复仇。小说里,因为露西亚娜的过错,她的亲人因此丧命。她根据克罗斯特的暗示,她认为,包括自己会有7个人丧命。因此在这本书中,通过这样一个七倍还一倍故事,我想思考,一次伤害要怎样的复仇才能满意。我想探索,不加节制的复仇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而精神上受到的伤害,无论怎么报复也无法弥补。维特根斯坦认为,痛苦是非常个人化的,别人无法感受到你的个人痛苦。一个人的至亲死去,他能感受到这种痛苦,但这种痛苦是无法让别人来一起承担的,当他去复仇的时候,其实也无法确定对方的痛苦。正是这样一种恶性循环,造成了复仇的泛滥。
那多:这三本你在中国出版的小说,并不都是纯粹的推理小说,你觉得自己是个怎样的推理小说家?
马丁内斯:我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推理小说家,我写过很多类型作品。我认为推理小说可以引起读者思考,这是一种优势。但我倾向于把自己定位于一个传统作家,我喜欢在小说中隐藏一些阴谋和意想不到的结尾等。
那多:在阿根廷有没有一个固定的推理小说写作圈和读者群?
马丁内斯:阿根廷没有专门的推理小说作家,而在西班牙却有很多推理小说家,这可能跟市场规模有关,因为西班牙的市场很大。这几年,阿根廷的推理小说读者也很多,阿根廷不久前还召开过推理文学节,邀请世界各地推理小说家参加。
那多:在阿根廷文学界怎么看小说中的“推理”呢?
马丁内斯:在传统推理小说中,阴谋是最重要的部分,但在阿根廷通常而言不像其他国家那么重视,也有一些评论家认为,过于重视推理小说的计谋就太商业了。
读者:你怎么看自己的小说被改编成电影?
马丁内斯:不久前,我和妻子合作将《露西亚娜·B的缓慢死亡》改编成电影,我能亲身体会到编剧和作家的不同,尤其是编剧在改编作家小说时的痛苦。小说里的对话也许可以直接搬上银幕,但是小说里的细节、心理活动必然会缺失,只能靠演员和音乐来表现了。改编电影其实就是简写,所以希区柯克说过,一个坏的故事更能改编成好电影。我的出版人曾说,向电影公司要更多的钱,以作为小说惨遭篡改的补偿。
读者:你怎么看推理小说家在作品中放入其他元素,比如丹·布朗那种符号学?
马丁内斯:推理文学与其他知识的混合,本来就是传统。有一句谚语,没什么是新的,什么都存在过。我在为《牛津迷案》取名的时候,最早想到的是《牛津谋杀案》,结果在寻找参考资料的时候发现,1920年代就已经有人用过这个书名了。
读者:在《牛津迷案》的106页上,提到了一本日记写了杀人细节,这跟日本一位推理作家(岛田庄司)很早以前写过的一部小说很类似,这是作家的心有灵犀呢还是有所借鉴?
马丁内斯:日记是我编的。这正好证明刚才我说的,没什么是新的。
专访
前辈拉美作家的时代不可复制
东方早报:你的前辈博尔赫斯其实在不少短篇小说和文论中都讨论过数学与文学的故事,但他没有直接把数学知识放到小说里,而你做到了,这是受到他的启发吗?
马丁内斯:博尔赫斯确实不是数学家,但有位数学家曾开玩笑说,他是通过博尔赫斯的书学数学的。博尔赫斯至少达到了大学数学系一年级的水平,而且在他的短篇小说中运用了很多数学元素。事实上,《牛津迷案》是我唯一直接使用数学的小说,《象棋少年》偏重于哲学思考,《露西亚娜·B的缓慢死亡》谈的是复仇。我并不认为自己是数学家文学家,我只是一个作家,主要是有这段数学研究经历而已。
东方早报:所以,你对数学家文学家的标签有所反感?
马丁内斯:我确实不喜欢被框在这个数学家的身份下。我下一部小说,完全跟数学没有关系。海明威在他的小说里写了很多关于钓鱼打猎的故事,你不能说他是渔夫、猎人作家吧。如果我不是学数学,而是学新闻,也许大家不会有这样的标签了。
东方早报:但不可否认,你目前在全世界的文学声誉很大程度上是来自于《牛津迷案》的成功。
马丁内斯:《牛津迷案》包括了很多数学内容。我不但有数学家文学家标签,还有一个推理小说家的标签。但我最新的小说是关于爱情的。我一直在逃离读者和别人强加于我的各种文学标签,但是我也不能决定别人是怎么想的。《牛津迷案》是我第一部侦探小说,有点玩票性质。最初我打算写另外一部野心更大的小说,但是没有完成,在中间就写了这部小说。
东方早报:我们通常称《牛津迷案》这类小说为知识型悬疑小说,这类小说在《达·芬奇密码》之后非常流行。
马丁内斯:我要澄清一下,《牛津迷案》的出版在丹·布朗写《达·芬奇密码》之前,所以我根本没有跟风。只是在一段时间里,这类型的书同时出现了。这只是巧合而已。
东方早报:你的数学家同行又是怎么看小说里的数学理论的?
马丁内斯:小说里面很多数学理论其实到现在还没有证明,只是猜想,但只要能自圆其说就可以了。
东方早报:电影版《牛津迷案》很令人失望,尤其是马丁的扮演者伊利亚·伍德令人失望。
马丁内斯:我也这么认为。我希望小说中的两位数学家不是好莱坞里的技术宅男,是更加正常的人类。电影中的男主角更像那种科学怪人。
东方早报:你的作品里总有天才式人物,你试图通过文学圆一个英雄梦吗?
马丁内斯:我的作品中经常出现某种天才人物。在阿根廷,传统写作中的主角经常是那种没有受过教育的社会边缘人物,我希望在我的小说中,主角要去追求某种理想、价值。
东方早报:拉美文学似乎一直为前辈的成功所笼罩,你有这种压力吗?
马丁内斯:前辈作家的成功有时代背景,除了作家能力之外,还有出版社的营销策略、文学风潮等因素,前辈拉美作家的那个时代不可复制。现在,文学出版公司、经纪公司的影响,在文学推广方面尤其重要。
东方早报:如今最成功的拉美作家是已经过世的智利作家波拉尼奥,你怎么看他的成就?很多人认为成功的营销造就了他的影响力。
马丁内斯:我也认为炒作因素非常明显。波拉尼奥有很多有趣的地方,但他选择的经纪公司对他在英语世界的推广起到非常大作用。文学评论界对波拉尼奥有一种误会,觉得他是荒诞派写作,其实他的这种写作还是非常传统的。
东方早报:你怎么看如今的拉美文学版图?
马丁内斯:西班牙人写作的西语文学和拉美人写作的西语文学很容易区别。拉美人的西语文学有巴洛克式的结构,阿根廷文学跟乌拉圭文学有相似,智利文学比较诗意。西班牙的文学编辑认为,阿根廷文学的特色是篇幅不大以短篇为主,西班牙人自认为是这种语言的主人,阿根廷作家只是选择了其中的一部分。阿根廷文学比较精炼,有实验的性质,受到法国现代文学的影响。此外,现在的阿根廷文学受到博尔赫斯对英语文学推崇的影响。
录入编辑:薛冬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