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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暑·避孕·避人


作者 沈宏非   发表于2010-08-29 02:12

“年”是一头怪兽,必须大放鞭炮以驱之,但一年四季当中,比“年”更可怕的是“暑”,暑不可驱,人惟自逐耳。

    沈宏非

      “年”是一头怪兽,必须大放鞭炮以驱之,但一年四季当中,比“年”更可怕的是“暑”,暑不可驱,人惟自逐耳。在这个时段,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李渔曾经这样恐吓道:“使天只有三时而无夏,则人之死也必稀。巫医僧道之流皆苦饥寒而莫救矣。止因多此一时,遂觉人身叵测,常有朝人而夕鬼者。《戴记》云:‘是月也,阴阳争,死生分。’危哉斯言!令人不寒而栗矣。凡人身处此候,皆当时时防病,日日忧死。防病忧死,则当刻刻偷闲以行乐。”
       春耕,夏耘,秋获,冬藏——这是劳动;春赏花,夏避暑,秋采果,冬迎雪——这是生活,或曰“休闲活动”。四季里来的迎送生涯,各有乐子可找,最苦的却是夏季,苦得只剩一个字:避。跟“赏”花、“迎”雪、“采”果相比,人的主观能动性荡然无存,消极得一塌糊涂,连调戏的意思也不剩。“避暑”一族的同义词们,什么“乘凉”、什么“消夏”、什么“纳凉”,无非顺势而为,得过且过。放逐之至,无为至极。只有电视机里常用的主旋律用语“防暑降温”一词,算是于消极中见积极,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苦中作乐,似得笠翁“偷闲以行乐”之要领。
       避暑,原本乃彻头彻尾的消极逃避行为,但千百年逃避下来,逐渐就连“逃避”本身也变成了乐子一种,一种“有意义的形式”。故避暑也就不再与“避恶”或“避秦”者作同日而语,而是比较接近“避孕”了。
      就仪式化的“避暑”而言,比暑更毒因而更需要避的,是人,“人气”比“暑气”更恶(避孕之目的不也是为了“避人”么?)。1934年8月,老舍先生在《论语》第46期写了一篇题为《避暑》的消夏小品文,无情嘲讽英美小资,同时将中国小资模仿英美小资大搞“避暑”活动鄙视为“装蒜”:“英美的小资产阶级,到夏天若不避暑,是件很丢人的事。于是,避暑差不多成为离家几天的意思,暑避了与否倒不在话下。”与此同时,作者也重申了其一贯反对外出避暑活动的立场,即之所以主张“躲在家里避暑”,目的其实就是为了“避人”,除了可免受乘坐“特别热车”以及拖家带口、扶老携幼之苦,尚有助于维护夫妻关系的和睦。“至于怕有人问,你可以不见客,等秋来的时候,他们问你,很可以这样说:‘老没见,上莫干山住了三个多月。’如能把孩子们嘱咐好了,或者不至漏了底。”
     “在家避暑”之益,则在于一切随心所欲:“渴了有绿豆汤,饿了有烧饼”,“要什么伸手即得”,“喝几口随便,喝两盅也行。有风便荫凉下坐着,没风则勤扇着,暑也可以避了”。潇洒至此,只差一句“死便埋我”了。
       从1934年8月到1937年8月,老舍转到避暑胜地青岛,主办《青岛民报》副刊《避暑录话》,一住就是三年。而洪深在对《避暑录话》作题解时,把“避人”解释得更为直白:“避暑者,避国民党老爷之炎威也。”是以“避暑避到人”和“避风避着雪”一样,实乃人生两大扫兴之事也。
       林语堂先生也在《说避暑之益》里嘲叽叽大放反话:“避暑还有一种好处,就是可以看到一切的亲朋好友。我们想去避暑旅行时,心里总是想着:现在我要去享一点清福,隔绝尘世,依然故我了……但是因为船上就发见你的好友陈太太,使你不能达到这个目的。你在星期六晚到莫干山,正在黄昏外出散步,忽然背后听见有人喊着:‘老王!’星期日早,你星期五晚刚见到的隔壁潘太太同她的一家小孩也都来临。星期一下午,前街王太太也翩然莅止了。星期二早上,你出去步行,真真出乎意外,发见何先生何太太也在此地享隔绝尘世的清福。由是你又请大家来打牌,吃冰淇淋,而陈太太说:‘这多么好啊!可不是正同在上海一样吗?’换句话说,我们避暑,就如美国人游巴黎,总要在I`Opera前面的一家咖啡馆,与同乡互相见面。据说Montmartre有一家饭店,美国人游巴黎,非去赐顾不可,因为那里可以吃到真正美国的炸团饼。这一项消息,Anita Loos女史早已在《碧眼儿日记》郑重载录了。”(按:Anita Loos,1888-1981,好莱坞剧作家,小说家)
       避孕有事先、事后二法,避人亦分主动、被动两种。金融风暴和金融海啸的时候曾在报上读到,经济萧条,欧洲有很多人没钱出国度假,于是,在意大利,有几百万人还是“假避暑真避人”了一遭:执妥行装,把花跟狗送给邻居照料,假装跟亲友依依惜别之后,转身就把自己关在家里,放下窗帘,打开电话语音留言,开始“家里蹲”soho式避暑,天天勤看电视,听广播,尤其不会放过他们“已经去度假”的那个国家的消息,同时仔细阅读事先买好的旅游手册,以免“回国后”跟亲友聊天时露出马脚。看完电视就拼命健身,用日光浴灯把皮肤照出古铜色,每顿饭只吃事先在冰箱里塞满的食物,还不忘上网去购买那个国家的礼品以备馈赠亲友。
       古之高人,境界更高,不避暑亦不避人,只避自家的“热念”。在他们看来,“暑”虽为“天行”之“健”,但对于一年四季都在自强不息的君子来说,所谓“热”与“不热”,终究也要由“心”说了算。所谓“心静自然凉”,所谓“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所谓“暑中常默坐,澄心闭目作水观,久之,觉肌肤洒洒,九格间似有爽气,须兴触事,前境顿失,故知一切境惟心造,真不妄语”(陆树深《清暑笔谈》)。总而言之,气温的高低,最终取决于境界之高下。欧阳修的经验之谈是:“夏日之长,饱食难过,但思所以寓心而销昼暑者,惟据案作字,殊不为劳。”(《六一论书》)
       但也有人偏不买这个账。文徵明(大概比欧阳修胖)尝反驳道:“欧阳公尝言夏日据案作书,可以消暑忘劳,然余挥汗执笔,只觉烦苦耳。岂公自有所乐也?”(小楷书《老子列传》卷尾所附小训)
       文徵明的江湖地位稍逊欧阳修,貌似并不止于技耳。大隐隐于市,大避避于室;境皆由心造,心静自然凉——这样的境界,算不算太高?吾辈凡夫俗子,无冰肌,有贱骨,不清凉,汗很多,望尘莫及,心欲静而汗不止,惟期以不断重复的生硬仪式,即每年一度的外出“避暑”来寻求顿悟了。
         其实避暑之道并没有那么深奥,用北京话来说,无非是“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这个好办,环球同此炎凉,哪里有空调就哪里呆着去。问题是避人,因为人似乎已避无可避了,有段子为证:今年夏天上海太热了,生人刚见面,很快就变成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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