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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就搬到新加坡”


作者 迈克   发表于2010-08-29 01:48

正因重遇肚脐饼而陷入孩提回忆,收到香港一位朋友电邮传来的剪报,主角是我供奉了半辈子的文字菩萨张爱玲。

   
    迈  克
   
       正因重遇肚脐饼而陷入孩提回忆,收到香港一位朋友电邮传来的剪报,主角是我供奉了半辈子的文字菩萨张爱玲。事缘《张爱玲私语录》火热上市,他体恤蹲在铁塔阴影下捱法式面包的流浪汉鞭长莫及,投以报刊的响应文章暂时止渴,受惠人当然感激不尽,立即细心阅读。没想到有一段教我晴天霹雳:九七临近,犹鲜的走避共产党记忆发酵,她估量到时驻港经理人必定收拾细软走人,于是表示“我也要结束香港的银行户头,改在新加坡开个户头,无法再请你代理,非得自己在当地。既然明年夏天要搬家,不如就搬到新加坡……”
        哎呀,户头什么地方不好开,嫌瑞士太远就近选择加拿大也不坏,她老人家怎可以用轻率且轻快的口吻,宣布有意迁居空气不流通的南洋岛国?也不说随身行李藏着《小团圆》那么咸湿的手稿,过海关被查出要收监的,人家接不接纳非科技专才申请移民还成问题哩。连巩俐这种国际知名的电影明星,也要透过配偶贵为当地人才成功取得身份证,如果她贸贸然递纸,我有点怀疑移民局负责人打电话去文化部咨询“有没有听过一个名叫爱玲赖雅的美国作家”,答案除了“发神经”还有没有其他可能。
        念中学的一幕浮上来了:作文我是快枪手,交卷后通常坐在班房看书打发时间,有一次老师走过,拿起我读得津津有味的小说,对着绿底印大黄月亮的封面绉眉:“张爱玲?什么人?”你看,真的毋庸经过“文革”洗礼,才会像锺阿城那样,为“不知是躲在哪个里弄工厂的高手”而纳罕的。
        七十几岁的老太太,怎会无端端打起入住新加坡的念头?她既从未踏足这片土地,也没有亲朋戚友站在赤道边上遥遥向她招手,“九七大限”焦虑唤起撤退银行户口冲动,将储蓄汇回美国便是,何必劳师动众煮鹤焚琴,投靠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忽然想起七十年代香港有部邵氏片叫《沙胆英》,陈萍邵音音陈观泰主演--众所周知,张爱玲原名张煐,假设九四、九五年果真坐言起行,从洛杉矶搭十余小时飞机到狮城移民局报到,我一定封她为沙胆煐--广东话“沙胆”形容胆大包天。
       她对南洋最早的认识,恐怕是透过三九至四一年间留学香港大学时的宿舍校友。《烬余录》这么写受过修道院教育、念医科的同学:“苏雷珈是马来半岛一个偏僻小镇的西施,瘦小,棕黑皮肤,睡沉沉的眼睛与微微外露的白牙。”我推测她和《谈跳舞》示范马来舞的是同一个人,不过改了名字:“淡黑脸,略有点刨牙的金桃是娇生惯养的,在修道院只读过半年书,吃不了苦”--等量齐观生得黑还罢了,不会这么巧甲刨牙乙也刨牙,除非底下藏着种族成见色彩,像老外看亚洲人,个个黄面獠牙单眼皮,分不清章子怡杨紫琼舒淇。
      《谈跳舞》金桃只负责暖场,戏份较重的是同样来自马来亚的月女,她父亲发达后外面有情妇,“我们在街上遇见她都远远地吐口唾沫。都说她一定是懂得巫魇的”。东南亚人有落降头的本事,也一直是大家乐于相信的蛮族特色,去年我的文章令一位出身马国的导演不悦,打电话到报馆兴师问罪,朋友得悉后忧心忡忡规劝:“少惹他为妙,台湾艺文圈盛传他动不动就会请高人作法!”
       《小团圆》里的女生宿舍同样有南洋同学踪迹,分别是“两个槟榔屿华侨一年生”和“几个高年级的马来亚侨生”,无名无姓,过场时插科打诨,地位还不如《谈跳舞》的同乡--起码她们各自表演了只此一家的拿手好戏。战乱中月女“常常想到被强奸的可能”,然而“只有她一个人倚在阳台上看排队的兵走过,还大惊小怪叫别的女孩子都来看”;“金桃学给大家看马来人怎样跳舞的:男女排成两行,摇摆着小步小步走,或是仅只摇摆;女的捏着大手帕子悠悠挥洒,唱道:‘沙扬啊!沙扬啊!’沙扬是爱人的意思;歌声因为单调,更觉得太平美丽。”
        这首歌我小时候常听到,叫《Rasa Sayang》,两年前潘迪华的《世界名曲》出仿黑胶复刻激光碟收录在内,不过是英语版。“沙扬”似乎是爱不是爱人,歌名直译《我感到爱》,和迪斯科皇后Donna Summer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招牌歌同名。二十世纪中的新加坡盛行香港荔园那样的游乐场,大世界、新世界和快乐世界鼎足而立,场内包括影院剧场歌台舞榭和机动游戏,几乎每次光顾,都见到娘惹峇峇们随这首歌起舞。重复又重复的副歌也与张氏人肉录音机的档案有出入,比较接近“拉萨沙扬A,拉萨沙扬沙扬A”,但她对传统马来交际舞的描写出奇精准--可以译作“弄迎”,完全是“良宵花弄月”碰撞“迎风户半开”的情调,销魂尽在不言中,举手投足充满春情勃发的喜悦。跳舞的地方是座四面开放的凉亭,我后来在奥赛美术馆看到Renoir的印象派杰作,画里男女在郊外亭子起舞,马上想起快乐世界的景象。
       南洋情结的另一源头是她母亲。离婚之前,“流浪的犹太人”黄素琼女士早已不安于室,丢下一对牙牙学语的儿女放洋欧洲,劳燕分飞之后当然变本加厉,全职当一个不回家的新时代女性。《小团圆》女主角九莉在香港念书,妈妈蕊秋路过住在浅水湾饭店,下一站神神秘秘。负气扬言“我自己去找个去处算了”,其实密谋深算南下新加坡会合名叫劳以德的男朋友--Lloyd?父亲叫乃德,这个也“德”,分明潜意识默认了他是最佳继父人选:“那英国商人,比她年青,高个子,红脸长下巴,蓝眼睛眼梢下垂,说话总是说了一半就嗬嗬嗬笑起来,听不清楚了,稍微有点傻相。”九莉后来从三姑口中听说一开仗他便成了战火的炮灰,“死在新加坡海滩上。从前我们都说他说话说了一半就笑得听不见说什么了,不是好兆头”。
        蕊秋四六年回到上海,“在热带住了九年,晒黑了,当然也更显瘦”。其实没有九年那么长,最多六年,不过当然有足够时间晒得像块炭,在九莉当时的男友面前现身,有点《金锁记》七巧的影子:“‘像个马来人,’燕山很恐怖的低声说。”我也想起《花凋》的一句对白,大概是地道上海话:“这女人瘦来!怕来!”资料指张母四八年再赴欧陆,《小团圆》半虚构的妈妈却动身去马来亚,可能黄女士真的又在南洋打了个转才离开亚洲的。不足十年后在伦敦病故,“母亲临终在欧洲写信来说:‘现在就只想再见你一面。’她没去”。纵使满脸不在乎,心底存了疙瘩,因为惘惘觉得遗憾,晚年才莫名其妙兴起移居新加坡的主意,一种奇怪的补偿?
        那时关锦鹏拍《红玫瑰白玫瑰》,选角的时候有没有留意过王娇蕊的背景呢?“王士洪这太太,听说是新加坡的华侨”--台湾皇冠版的写法,《传奇》再版原本是“星嘉坡”。狮城一个可供选择的女明星也没有,邻国的杨紫琼是最接近的了,不过总不会为忠于原著角色的口音,把剧本递到她手上吧?书里有一幕男主角碰见朋友妻半夜接电话,身上“是南洋华侨家常穿的沙笼布制的袄袴,那沙笼布上印的花,黑压压的也不知是龙蛇还是草木,牵丝攀藤,乌金里面绽出橘绿。衬得屋子里的夜色也深了”。电影我只在首映看过一次,印象模糊,不记得负责美艺的黎坚惠有没有找这么件土里土气的睡衣给陈冲穿,尽绵力以猎奇色彩诱惑坐怀不乱的赵文瑄。
      “沙笼”较正确的写法是不是“纱笼”?反正是音译,从丝的“纱”本来就是布料,虽然原产印度尼西亚的这一款质地和我们共识的纱布大异其趣。《倾城之恋》这段没明写,却肯定是沙笼的联想:男女主角饭后拿着茶杯打情骂俏,“柳原道:‘你迎着亮瞧瞧,里头的景致使我想起马来的森林。’杯里的残茶向一边倾过来,绿色的茶叶黏在玻璃上,横斜有致,迎着光,看上去像一棵翠生生(皇冠版漏‘翠’字)的芭蕉。底下堆积着的茶叶,蟠结错杂,就像没膝的蔓草与蓬蒿”。范柳原也是华侨,父亲“有不少的产业分布在锡兰马来亚等处”,虽然在英国长大,而且老宅坐落广州,对物业的所在地却似乎特别有感情,幻想眼前的女人脱下旗袍,回到自然在森林里奔跑--未必如心邪的白流苏所想的赤身露体,而是穿着沙笼。
       白流苏在沦陷的香港居家过日子,家务助理员供不应求,逼于环境唯有自己下厨,除了做上海菜,“因为柳原忘不了马来菜,她又学会了做油炸‘沙袋’、咖哩鱼”。“沙袋”不会不是我们口中的“沙爹”吧?一般上过印度尼西亚或马来餐馆的都知道,沙爹虽然吃得人嘴角盈香,却不是油炸的,而是炭烤的,张女士写《倾城之恋》极可能只听闻思乡的同学提起,没有机会亲自品尝,所以才摆了乌龙。我完全是厨艺盲,也从来不在这方面挑战自己,按推测沙爹应该比咖哩鱼容易处理,考人的反而是花生磨碎煮的沙爹酱,成败悬于这关。小时候还有一款菠萝秘制的黄梨酱,是不能吃辣的小朋友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近年已经在餐桌消声匿迹,令人担心濒临失传。战时的东方之珠百物短缺,小夫妻“费了许多事,用高价买进一袋米”,怎可能找到刁钻的佐料做这两款不可或缺的配酱?俗语不是说巧妇难为无米炊么,夹硬要嫁鸡随鸡的厨房处女无中生有,实在太残酷了。
       生于英国长于英国的范柳原,恐怕在父亲逝世后为了争家产才初次踏上远东土地,怎么会“忘不了马来菜”?当然因为他作为外室的妈妈是个住在伦敦的华侨交际花,跟了范老先生后洗尽铅华,改变行当饰演名副其实的煮妇,教小范的味蕾在牛油面包马铃薯之外,觅得另类的归属。而范老太太之所以频频做马来菜,一定是“胃是通往心的快捷方式”的信徒,迟婚的儿子成亲时可惜她已驾返瑶池,否则新婚夫妇赴英京共聚天伦,流苏既然与婆婆有饮食心理学的共识,两婆媳不会合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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