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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尚未成功”的孙中山


作者 杨照   发表于2010-08-22 03:27

很少有人像孙中山般被如此“盖棺论定”。既然“论定”了,他的生平都已有答案,那就没有进一步探究的必要,想要了解孙中山,只需将这些已有的答案叫唤出来就可以了,于是就..

  很少有人像孙中山般被如此“盖棺论定”。既然“论定”了,他的生平都已有答案,那就没有进一步探究的必要,想要了解孙中山,只需将这些已有的答案叫唤出来就可以了,于是就没有多少人真正会对孙中山有兴趣了。

  杨  照

  《孙逸仙》

  [法]白吉尔著

  温洽溢译

  台湾时报文化文化出版社

  2010年6月第一版

  这本由法国汉学家白吉尔(Marie-Clair Bergere)撰写的孙中山传记,原本是1994年出版的,十六年后,才终于有了中文翻译本在台湾出版。白吉尔特别为中文版新写了一篇序言,开头就说:“向广大中文读者呈交孙逸仙传记是场真正的挑战。”

  的确,这是巨大的挑战。不过挑战真正的来源,不见得是白吉尔接下来解释的:“谁能比他们更深入更全面地研究这位台湾的‘国父’和大陆的‘革命先行者’的生平和著作呢?”不是的,真正的挑战是海峡两岸的人,缺乏对孙中山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的基本好奇。所以海峡两岸都没有真正对于孙中山“深入、全面”的研究。

  阻挠对孙中山产生好奇最主要的因素,是两岸都给了孙中山非常明确的历史角色,很少有人像孙中山般被如此“盖棺论定”。既然“论定”了,他的生平都已有答案,那就没有进一步探究的必要,想要了解孙中山,只需将这些已有的答案叫唤出来就可以了,于是就没有多少人真正会对孙中山有兴趣了。也就更少有人意识到白吉尔书中提示的:“中国史学所形塑的英雄迷思,禁不起西方学者有系统的批判性分析,也难以符合中国境外图书馆丰富的档案(外交的、殖民的档案等等)和孙逸仙漂泊世界的行踪数据。”

  

 孙中山的“成功”是其身后才得到的光荣

  在白吉尔之前,就有西方史家仔细查对了“中国境外图书馆丰富的档案和孙逸仙漂泊世界的行踪数据”,写出了和两岸一般印象中很不一样的孙中山传记了。其中最重要的有史扶邻(Harold Schiffrin)和韦慕庭(Martin Wilbur)。

  史伏邻早在1968年的论文标题——“孙逸仙之谜”——就定调了他对孙中山生平的基本态度,孙中山是个充满了谜团的人。他的生平事迹有许多明显矛盾之处,有更多根本对不上头的冲突。中文数据显现的孙中山,不是一个具体的、活过历史的人,而是一个建构出来的神话。更糟的,建构杂和的痕迹层层累累,根本就说服力不足。

  1980年,史伏邻撰写的孙中山传记出版,当然就是一部解谜之作了。这部传记的副标是“不情愿的革命家”。贯串全书的主题,是孙中山一生的所作所为,和他后来获得的“革命家典范”形象,如此天差地别。强调他是被硬塞进一个后世需要的框架中,也因此他生命实境中的许多过程,就都被刻意忽略、刻意去除了。

  韦慕庭最早注意的,是孙中山的广东地域主义背景,发现他早年的活动,其实都局限在广东人圈中,离开广东及海外广东人社群其实并无太大发展。韦慕庭另外一个研究重点,是“二次革命”之后,孙中山再度回到广东,接纳了苏联的援助,开始了“联俄容共”的策略。这一部分历史,海峡两岸历史说法相去最远。中国共产党视之为中国统一的关键,而且是共产革命的起源;中国国民党却坚持那是苏联与中共的“诡诈”,利用国民党壮大自己,也是国民党走岔的歧路,要到了1927年的“清共”,才由蒋介石更正了路线。韦慕庭尽量维持客观,提供了不牵涉国共是非的一种中立说法。

  之后在1976年,韦慕庭扩大对孙中山的研究,出版了《孙逸仙:挫折的爱国者》,他选择来统合孙中山生命故事的主轴,是“挫折”。孙中山生前几乎没有当过成功者,而是在一连串的挫折中度过,他碰触过的事务,从革命到建设,要么是天马行空的计划,要不然就是失败的结果。成功,其实是孙中山身后才得到光荣,并非生命的实况。

  

  在史事铺陈上,白吉尔大幅依赖史伏邻、韦慕庭等西方汉学前辈的研究成果,她自己都说,她自己的书中“没有任何鲜为人知的情节描述,没有任何尚未刊发的数据分析”。不过尽管如此,并不表示这本传记没有独特的观点,没有提供读者新鲜的认知。

  分两头说吧!从一个方面看,白吉尔整理出的孙中山基本形象,对中文读者来说就很具挑战及刺激性了。孙中山非但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历史核心人物,相反的,他浑身透露着边缘性,以当时中国环境来看,再边缘不过。出身广东沿海渔村,一个对外移民风气盛行的穷乡,从来没有受过像样的传统教育,没有考过科举,少年时代就流浪到海外华人社群,最后得到的是在中国和在西方都不受重视的医学学位。孙中山从来没有办法得到主流士人圈的尊重,他活动的对象长期停留在社会底层的秘密会社,先是三合会,一度尝试动员哥老会不成功,后来又和其他帮会有过关系。即使是在他赖以成长的海外华人社群中,他的影响力也很快就不敌“戊戌政变”后流亡的康有为、梁启超了。

  后来被整理成“辛亥革命”前身的其他革命事件,其实都不脱旧式“造反”的模式,规模格局很小,并未有完整筹划,而且草率行事,往往像是闹剧一场。要不是后来建构“革命史话传奇”的需要,这些零星的地方性骚乱,依靠秘密会社动员攻打偏远县城的事件,恐怕不会在历史中留下多少记录。

  甚至武昌起义都与孙中山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狭义的“辛亥革命”即武昌起义只是在时间上和“同盟会”发动的最大型起义,1911年4月攻打两广总督府之役,前后连结,实则性质大异。发生在武昌的,既非秘密会社造反,也非学生串联,而是清廷新军由内部叛变。因为是新军发动的,手上有枪有兵,“辛亥革命”才能一举攻下武昌城,更重要的,才能让各地督抚震动,短时间纷纷宣布独立自保。

  半出于偶然,半出于革命势力内部仓促间斗争角力的必然,局外的孙中山反而获选为“临时大总统”。这后来的角色,回过头让人错觉“辛亥革命”和同盟会、和孙中山之间的关系。

  而且,正与国民党塑建“国父”“始终如一,坚持革命”的形象彻底相反,孙中山是个经常改变、不断调整的人。以那样的边缘角色,孙中山之所以能挤上革命舞台,甚至一度(虽然只有短短的几十天)占据舞台中心扮演全国首领,靠的正是他惊人的高度弹性。白吉尔甚至有如此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惊人的看法:孙中山为争取外国人援助做出了一系列友好姿态,这位革命领袖并未对换取金钱援助的一些承诺,感觉有丝毫的责任束缚。事实上,孙中山似乎把为正当理由而开出种种支票视为“政治技巧和爱国赤忱的展现”。

  

  承接韦慕庭和史伏邻著作的写法,白吉尔的传记中也详细呈现了孙中山的快速而激烈的转折,从改革到革命,革命各阶段的策略选择,还有在争取各国对革命支持时,将中国未来利权让渡的各种显然是权宜之计的承诺,在白吉尔笔下,几乎到了天马行空的地步。

  依照白吉尔所呈现的,孙中山一直是个两手空空的独行侠,他真正的本事,是将其实并不在自己手上的资源,化作承诺去交换支持,这边换换那边换换,那才是他革命生涯的现实面貌。换得来他就上升一点,运气不好被识他就下沉一点,如此浮浮沉沉。

  这绝对不是一般中文读者印象中的孙中山。看到这样的孙中山,进一步理解这样的孙中山活动的背景,大有助于我们更精确地掌握十九、二十世纪之交的中国,乃至世界局势,避免受到后来创造的史观干扰、扭曲。

  再从另一个方向看,白吉尔对孙中山的评价,远较韦慕庭、史伏邻来得正面。韦慕庭、史伏邻的重点在于展示孙中山“真实面目”与其“历史神话”的差距,基本假定了孙中山的地位是由后来的政治需要所赋予的;白吉尔却更细腻、更带历史同情心地追问:除了后人的需求之外,难道孙中山自身没有什么历史意义吗?为什么是他,而不是别人,成了这个“历史神话”的主角呢?

  白吉尔给的答案是:因为那个时代,只有一个像孙中山这样跨越各种社会、文化疆域,不隶属于任何固定阶层、团体,因而也就没有背负传统包袱的人。在那个剧变突来的当口,中国需要一个不会、不能夹缠在旧利益中的人,作为理想代表。其他人,从康、梁到袁世凯到黄兴,都不像孙中山那么游走于各个势力之间,也就不可能像孙中山那样,可以在一个非现实的层次上,被各方接受。

  这是白吉尔著作的一大价值,不只展现了孙中山成为历史“神话”的结果,还从正面试图解释孙中山之所以成为历史“神话”,本身的历史过程与历史因由。

  

  白吉尔还以专章(第十章)整理了孙中山的“三民主义”,耐心地对读者介绍了“三民主义”的全貌及重要主张。她的耐心显然来自她对“三民主义”不同于其他西方研究者的评价。她当然也看到“三民主义”混杂各种不同知识的,甚至有内部自我矛盾之处,不过延续她对孙中山提供的“跨越疆界”形象的肯定,她也认为这部“折衷主义的作品,或是混成的大杂烩之作”其实是符合当时中国需要的。

  “外来之物必须为中国的目标服务,而输入新方法、新观念,不必然就要采纳新观念、新方法系出整套架构”,这种混杂是孙中山刻意为中国现实调制的,“这种彻头彻尾的务实主义精神,为思想拼贴大开方便之门,因而有时沦入首尾不一。但孙逸仙强力、坚毅不拔的乐观主义精神拯救了文本内容,让它超脱种种矛盾”。“学者所轻蔑的种种缺陷(过度简化、杂沓、天真的狂热激情),却是它在中国和第三世界成功的原因。”

  而也就是顺着白吉尔这样的价值理路,我们可以看出这本孙中山传记的不足之处。对于孙中山生命最后几年,他全国声望的不断上升,缺乏可信的说明、解释。随着韦慕庭的研究,书中铺陈了孙中山“二次革命”到就任“非常大总统”后,一连串的失败,在广东的各种作为,几乎一事无成,给读者留下的印象,完全无法应对史实。

  一项重要史实是为何有两百多位国会议员选择南下,在广州推举了孙中山担任“非常大总统”;另一项重要史实是,当北方陷入夺权混乱中,想要巩固自己权力的人,必须以孙中山为对象,和南方进行谈判,而且孙中山北上之行,的确引起了社会骚动,更制造了北方政权的紧张。

  光是这两项,就引我们不能不问:孙中山有何成功的革命功绩?显然,白吉尔忽略了两件重要的事。第一是,除了描述孙中山失败的过程,她还应该告诉我们当时中国社会对孙中山失败的认知,从而让读者理解在南方孙中山经历了一场“壮观的失败”,换来了许多人对他愈来愈强烈的同情。第二是,孙中山的地位,不只取决于他做了什么,也牵涉到其他人,尤其是北方政府里的诸军阀又做了什么。孙中山和“五四”新文化运动保持了相当距离,然而新文化运动所建立的爱国主义标准,却无疑减损了北洋政府的正当性,连带提高了孙中山的形象。这些都和孙中山的影响力息息相关。

  白吉尔在“中文版序”中提到:“某些人指责这部传记过于注重历史背景,不够重视个人”,我倒觉得这部传记对于历史背景还不够深入、不够注重,毕竟,传主孙中山对那个时代的变化如此敏感,快速因应改变,没有充分的背景铺陈,是绝对无从浮凸刻画孙中山真正的权力升降形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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