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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情牵的“苦学和搜集狂”


作者 高山杉   发表于2010-08-22 03:01

不管朱谦之当年在东京如何以“苦学和搜集狂”为唯一的娱乐,他的藏书在身后还是难逃流失的命运。我们自己的藏书,将来恐怕也是一样,只能预先祈祷其中一些好书能为有缘有识..

  不管朱谦之当年在东京如何以“苦学和搜集狂”为唯一的娱乐,他的藏书在身后还是难逃流失的命运。我们自己的藏书,将来恐怕也是一样,只能预先祈祷其中一些好书能为有缘有识者所得。

图一 朱谦之旧藏三枝博音《原文对译黑格尔辩证法》

 图二 《原文对译黑格尔辩证法》中的朱谦之批注

  高山杉 

  假如朱谦之(1899-1972)在1949年之后不再从事阅读、研究和写作的话,他在中国现代学术史上大概只能算是一个三流思想家、二流学者。还好他翻译了忽滑谷骨快天的《中国禅学思想史》和《韩国禅教史》,编写出《中国景教》和《日本哲学史》,虽说翻译忽滑谷快天的书是源于想清除禅宗这个“最反动的宗教孽种”、“思想垃圾”,“彻底摧毁它的世界影响”,而编写《中国景教》则是因为令人遗憾的“为对世界人民负责,非做彻底批判的准备不可”(《世界观的转变》,《朱谦之文集》,第1卷,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02年9月第一版,第182页)。

  不过,朱谦之在1949年以前也曾认真苦学过,那就是他在日本东京游学的两年(1929年到1931年初)。在这两年里,他一直用“朱情牵”这个名字。他在《奋斗廿年》(《朱谦之文集》,第1卷,第65-86页)中回忆说:

  我曾以这一个别名,在东亚预备学校和外国语专门学校专修日本语文……(第70页)

  朱谦之当年学习日文的课本,我手上正好有一种,即松本龟次郎所编著名教科书《言文对照汉译日本文典》(东京:国文堂书店,大正14年3月20日订正增补第31版)。书中有不少眉批,扉页上还有朱谦之亲笔签名:

  朱情牵购于东京。一九二八。四月四日。

  若根据这个日期,朱谦之在1928年4月已然抵达日本,这与他1929年才到东京的事实不符。“一九二八”应是“一九二九”的笔误。

  

  朱谦之在东京时把时间和精力都用于读书和搜购日文学术书。《奋斗廿年》有详细的记述:

  我初住神保町有明馆,后迁赤门帝大对面的登龙馆,两处附近均有长列书市,我每日有暇,一定从书市的首端走到书市的末端,视为常课。我搜集历史哲学一类书籍,凡能购得的,都不惜重资,尽量收为己有……老实说,我在东京两年,没有其他的嗜好,也没有其他的娱乐,连日光都没到过,更不要说登富士山了,却是自朝至暮,我均为历史哲学的工作而忙,我的苦学和搜集狂,即是我唯一的嗜好,和唯一的娱乐,有时疲倦极了,便走到上野公园或靖国神社逛逛,如此而已。(第71页)

  他收集的日文书,以黑格尔(当时也译作黑格儿)哲学和马克思主义为主。在《一个哲学者的自我检讨》(《朱谦之文集》,第1卷,第87-111页)和《世界观的转变》(同上,第112-182页)中,朱谦之回忆说:

  留学日本时我专心研究历史哲学,尤特别注意黑格尔与辩证法研究的专门杂志,我更注意黑格尔和马克思底方法论的关系。(第98、172页)

  文中所提“黑格尔与辩证法研究的专门杂志”,实际上特有所指,即日本哲学家、科学史家三枝博音(1892-1963)主编的学术刊物《黑格尔及辩证法研究》(ヘーゲル及辯証法研究)。三枝博音的书,应是当时朱谦之搜集的重点。我手上有一本三枝博音选译的《原文对译黑格尔辩证法》(德文原文和日文译文对照本,版权页被撕掉了),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朱谦之的亲笔批注(图一、图二)。朱谦之曾于1931年8月20日在上海译毕三枝博音《黑格尔论理的研究》一文,初刊《现代学术》第1卷第2期(1931年9月),后收进叶青编《黑格儿——其生平其哲学及其影响(附费尔巴哈)》(上海:辛垦书店,民国24年5月初版,第223-241页)。该文译笔晦涩,极难索解,有生吞活剥的嫌疑。文末有附注说:“本篇作者三枝博音,为日本黑格儿研究之一大权威。昭和四年起每月刊行之《黑格儿及辩证法研究》,及黑格儿研究会,皆以氏为中心人物。”该文曾引用《原文对译黑格尔辩证法》,朱谦之附注说“译者按本书为三枝博音编原文对译本,昭和五年七月人文书局发行”。呵呵,原来版权页跑到这里来了。

  朱谦之在东京搜购的黑格尔哲学相关著作,还有一本Kuno Fischer(1824-1907)著、坂上绚一郎译《黑格尔哲学解说》(东京:白杨社,昭和3年4月初版,昭和4年3月再版)也在我手上。这本书的扉页上也有朱谦之签名:

  朱情牵。一九二九。六月八日。东京

  并盖有蓝色印章:

  第   号

  历史哲学文库

  朱情牵藏

  朱谦之在《一个哲学者的自我检讨》和《世界观的转变》中特别提到过这本书:

  我读了Kuno Fischer底《黑格尔哲学解说》之后,接着便遍读左、右派的各种名著,我又试译了Croce底《黑格尔哲学批判》和Willy Moog底《黑格尔与黑格尔学派》。(第98、172页)

  至于我手上一本钤有“朱谦之藏书记”的小山鞆绘著《新黑格尔主义》(东京:岩波书店,昭和8年9月初版),应是朱谦之从日本回国后购置的。

  朱谦之在东京也买到列宁《唯物论和经验批判论》的日译本:

  ……列宁的《唯物论与经验批判论》,我现藏即有中苏英日四种版本,而山川均、大森义大郎的日译本,是我在1929年7月9日在东京岩松堂夜间购得,时距该书发行日尚差一日,是值得纪念的。(第102、176页)

  “大森义大郎”一名有误,应作“大森义太郎”。山川均和大森义太郎是日本马克思主义哲学家,他们的著作在民国时译本甚多,流行很广。可惜这本《唯物论与经验批判论》日译本不在我手里。

  朱谦之虽留学日本,但当时并未留心日本哲学。直到1949年后他任职北京大学东方哲学史教研室时,才根据在善本书阅览室找到的许多日本哲学家文献集进行专门研究,编写出《日本的朱子学》、《日本的古学及阳明学》和《日本哲学史》等书(《朱谦之文集》,第1卷,第179页)。《日本哲学史》(北京:三联书店,1964年8月第一版)是一本有用的书,用现在人文学界的套话说,就是“填补了空白”。

  黄夏年替《日本哲学史》2002年新版(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年6月第一版)写跋时,列出朱谦之有关日本哲学史的论文、专著、讲稿、译稿共十二种。我手上有一本黄跋没有提到的朱谦之《日本哲学史大纲》油印本讲义,编刻于1962年2月4日,同年4月8日还用红笔作过校改。这份讲义内容不全,仅存四讲:

  第六讲:国学者的日本精神哲学:贺茂真渊、本居宣长、平田笃胤

  第七讲:封建制解体过程中新世界观的萌芽之一:安藤昌益、司马江汉

  第八讲:封建制解体过程中新世界观的萌芽之二:三浦梅园、皆川淇园、山片蟠桃、镰田柳泓

  第九讲:明治初期的启蒙思想:西周、福泽谕吉

  内容相当于《日本哲学史》的第6、7、8、9四章。

  我个人很喜欢安藤昌益(1707-1762)和司马江汉(1738-1818)这类富于批评精神的思想家。司马江汉曾将人类比喻为“迷于饮食、白昼交尾之世界虫”,并批评佛教说“常人不可学之,若悟此而学,则当于六十余学之,壮年者学之,成为天壤之废物也”,下语遂稍嫌偏激,但是却动人心魄。

  《日本哲学史》讲镰田柳泓(1754-1821)的一节,与1962年6月1日发表在《光明日报》“哲学”版的《镰田柳泓的哲学思想》(《朱谦之文集》,第9卷,第29-33页)内容大同。《日本哲学史大纲》油印本“镰田柳泓”一节最后,还粘有《光明日报》“哲学”版该文的剪报。镰田柳泓也是个有意思的思想家,受当时兰学思潮影响,对西洋的解体术(解剖学)、天文学都有研究,思想逐渐偏离程朱学,转向科学和唯物,令人想起三船敏郎和加山雄三在《红胡子》(黑泽明监督,1965年)里饰演的医生。镰田曾把人的感觉器官解说为“一种奇肉”,他的学说中有很多这类新奇可喜之谈。

  

  上面提到的朱谦之旧藏松本龟次郎《言文对照汉译日本文典》、三枝博音《原文对译黑格尔辩证法》、Kuno Fischer《黑格尔哲学解说》坂上绚一郎译本、小山鞆绘《新黑格尔主义》以及《日本哲学史大纲》油印本,都是老友周运很早以前在北京旧书摊上淘到后转让给我的。朱谦之去世后,藏书都捐给了中国社科院宗教所。我手上这些朱谦之藏书和书稿(实际上不仅《日本哲学史大纲》油印讲义一种,还有一些零星的书单和笔札),应该是在捐书前就已经从朱家流散到旧书市场上了。不管朱谦之当年在东京如何以“苦学和搜集狂”为唯一的娱乐,他的藏书在身后还是难逃流失的命运。我们自己的藏书,将来恐怕也是一样,只能预先祈祷其中一些好书能为有缘有识者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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