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迷信

作者乔纳森发表于2010-08-22 02:49

最近，根据畅销书改编的电影《美食、祈祷、恋爱》（Eat, Pray, Love）在美国上映了，茱莉亚·罗伯茨犹如绿漆剥落的老黄瓜，显出本色来，更让人觉得此书中译..

　　□ 纽约书评笔记

　　乔纳森

　　最近，根据畅销书改编的电影《美食、祈祷、恋爱》（Eat, Pray, Love）在美国上映了，茱莉亚·罗伯茨犹如绿漆剥落的老黄瓜，显出本色来，更让人觉得此书中译本选的名字——《一辈子做女孩》——荒唐至极，有译作《饭祷爱》的，错是不错，可谐音来得完全没来由。《美食、祈祷、恋爱》这种书，就同《廊桥遗梦》一样，是人类自怜、意淫周期性发作的结果，满足的也是同样自怜、意淫而不自知的读者朋友。此类成功可以复制，但我相信上帝是公平的，他不会让哪个家伙一辈子走运，沃勒在《廊桥遗梦》之后生产的垃圾甚至低于垃圾的标准，早遭人唾弃，伊莉莎白·吉尔伯特倒是明白尽早榨取剩余价值的道理，在今年年初推出了回忆录续集《投入：一个怀疑婚姻的女人与婚姻和解》（Committed: A Skeptic Makes Peace with Marriage）。

　　《纽约书评》2010年8月19日刊出女小说家戴安娜·约翰逊（Diane Johnson）的文章《女结婚员》（The Marrying Kind），一口气评了五本与婚姻问题有关的新书，《投入》也是其中之一。约翰逊评价《美食、祈祷、恋爱》，说女主人公既不担心银钱告急，也不用考虑时间期限，既不想生孩子，也不想着再婚，所以一切有扰女人清梦的现实烦难都被一扫而空，“她是某种成功逃离现实的女超人”。然而“不想着再婚”绝对是误判，女结婚员怎么可能不想结婚，她们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有朝一日嫁出去，不用再想结婚的事——因为日日想、时时想，实在想得要吐了。在《美食、祈祷、恋爱》的结尾，主人公“堕入恋爱”，其实已经为《投入》开了先声。在《投入》中，吉尔伯特与巴西裔未婚夫Felipe准备结婚，不想遇上不便——巴西人的入境问题，于是不便变成方便，女作家正好继续留在人间仙境巴厘岛，写她如何秉承祖训，抓住男人。

　　吉尔伯特写道：“Felipe和我之间的关系是你能设想的最最逍遥宽松的关系，不过，你别被骗了：我已明确将此男人收为我有，因而别的女人我一概不让她们近身。他的能力（性能力、情感力、创造力）大部分属于我，而不属于任何别人——甚至也不再完全属于他自己了。”这就是要“一辈子做女孩”的独立女性呢，反正你的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约翰逊干脆挖苦说，这话听起来像美狄亚说的（指“在一切有理智、有天性的生物当中，我们妇女是最不幸的。少女时，我们便憧憬能遇见称心的夫君，结婚后更能和爱人长相厮守。我们总是把珍贵的爱情看得比性命还重要，从不理会即将降临的灾难和困苦”这番表白），至少也像是出自传统男性之口。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上有独立女性，且一直尊敬这样的女性，但吉尔伯特这种“伪独立女性”着实是害群之马。

　　戴安娜·约翰逊本人专写爱情小说，她特意以法文为标题的三部小说《结婚》（Le Mariage）、《情事》（L'Affaire）、《离婚》（Le Divorce）销行颇广，不过这评论实在写得四平八稳，毕竟如她自己承认的那样，十几岁就结了良缘，生了好多孩子，婚姻一路平坦，她对现在这帮子气势汹汹想结婚又宁死不肯降低条件的“新女性”能有多少了解呢？劳瑞·戈特里布（Lori Gottlieb）在《嫁给他：找个“过得去先生”就行》（Marry Him: The Case for Settling for Mr. Good Enough）一书中指出，她和她那些三十出头的女性朋友对生活和男人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过分吹毛求疵。个子要高，脑子要灵，感情要细腻，性格要和善，收入要不错，头发还要浓密，必须能让你眼前一亮，在电视节目、穿着打扮方面还不许有不上路的品位……这不是找对象，是选美国总统啊。戈特里布认为，“过得去先生”也许在某些方面不及你最初设定的高标准，但他的被你忽视了的那些优点却会弥补不足。戈特里布提出，关于婚姻的传统箴言仍然是有效的，只是过去它们从母亲传给女儿，代代接续，可如今这种智慧传递却不知为何断流了。约翰逊说，戈特里布谈到的这类女性，就如同《性与都市》中的四位女主角，把美衫华服和无须考虑后果的性误当成现实生活，读者似乎也没有注意到，这些电视剧里的女人有的苦恼，仍然是十九世纪小说《傲慢与偏见》里伊丽莎白的苦恼，或是任何时代高中女生的苦恼——他会来电话吗？我穿这条裙子到底行不行？当然，约翰逊的批判未免有些草率，因为社会环境与生活观念的差异显而易见，女人们的苦恼未必永恒，但有一种苦恼似乎是永远挥不去的，那就是患得患失，在奉行私有制的社会中，婚姻是一种占有，自我也是一种占有。

　　书评里最有趣的信息也许是约翰逊引用的那些数据，比如戈特里布在书中写的，当今美国女性谈恋爱四个月的开销是三千六百美元：包括网络交友服务费、治装费（含昂贵的内衣）、美发费、染发费、化妆品费、私处脱毛费、讨男人欢心费和礼物费。安德鲁·彻林（Andrew J. Cherlin）在《婚情调查：当今美国的婚姻、家庭状况》（The Marriage-Go-Round: The State of Marriage and the Family in America Today）中指出，只有百分之十的美国人认为婚姻这种制度已经过时，而在法国，三分之一的民众都这样认为。而且，百分之八十四的美国女性在四十岁之前结了婚或结过婚，这个数字也远远高于欧洲的。老实说，婚姻就像基督教一样，说到底，有那么一点迷信的色彩，美国就是迷信婚姻的国家。中国何尝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