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人性，光明的理性

作者小宝发表于2010-08-15 03:01

思想人物是由思想人物的研究者决定的。这听上去像一句拗口的废话，其实是一个令人悲哀的事实：古往今来，谁是思想家，谁不是思想家，这张名单的决定者是学术圈所谓的思想史..

　　□ 西厢读网

　　小宝

　　思想人物是由思想人物的研究者决定的。这听上去像一句拗口的废话，其实是一个令人悲哀的事实：古往今来，谁是思想家，谁不是思想家，这张名单的决定者是学术圈所谓的思想史专家。这些专家的偏见、无知和教养缺陷，往往把真正伟大的思想家排除在他们圈定的名单之外。比如爱因斯坦和玻尔，他们大概可以算二十世纪最深刻的思想人物，他们的理论冲突应该是当代最有价值的思想事件，但一般思想史研究里从来就没有他们的名字。那些专家搭建的思想博物馆，缺少人类最优秀的思想成果，更像一个二三流闲汉聚会的茶馆，充满了言不及义的陈词滥调。

　　我正在读美国人庞士东的《囚犯的两难——赛局理论与数学天才冯纽曼的故事》。冯纽曼本地通常译为冯·诺依曼，赛局理论本地通常译为博弈论或对策论。冯纽曼的故事，常常令人想起十七世纪的帕斯卡。他们两人有太多的相似之处。从事功讲，帕斯卡发明了人类第一台计算器，冯纽曼是现代计算机之父。两人都是他们那个时代顶尖的数学大师，在其他科学领域也有非凡的贡献。两人都不幸英年早逝，帕斯卡去世时年仅三十九岁，冯纽曼五十四岁死于骨癌。他们同样几乎从出生之日起就被人视为百年不遇的天才。

　　帕斯卡十二岁之前独立发现欧几里得定理。冯纽曼会七种语言，“每一种他都说得很好，比大多数只会一种语言的人说得还流利”。他从小就天赋惊人，读书过目不忘。他对欧美历史的各种细节烂熟于胸，“至少和该领域的专业人员不相上下”。一个拜占庭历史的权威和他聊历史，在一个日期上发生分歧，结果权威错了冯纽曼对了。从此这位历史学家拒绝再和冯纽曼讨论历史，“因为大家都认为我是世界上最好的拜占庭专家，我希望人们保持这种印象。”

　　帕斯卡写了一本《沉思录》，被收入西方思想史——他当之无愧。冯纽曼却是当代思想研究里的一页空白。他的作品——赛局理论，研究当代思想的专家不知道，或者知道了没读过，或者读过了没读懂。

　　赛局理论绝不仅仅是一堆公式和算法，它更是冯纽曼期望用理性解决人类冲突的思想作业。庞士东的书里有个很好的例子。

　　假设有两个孩子，非常贪吃，也非常自私。现在有一只蛋糕要分给这两个孩子。无论父母多么小心翼翼切分，总有一个（甚至两个）觉得自己的那块小了。有没有一种合理的、让两个贪吃自私的孩子不再抱怨的分配方法？

　　我猜我们这里的“思想界”会有两种基本解决方案。一种是请来李燕杰、于丹这样的心灵导师，用每分钟五百字的语速告诉他们孔融让梨雷锋送嫂的故事，让他们迅速成长为社会主义新人，把整块蛋糕送给对方；另一种是指示黑猫警长登场，用蝎式冲锋手枪顶着他们的脑袋，喝令不许挑挑拣拣，给什么吃什么。

　　与赛局理论思想一致的解决方法是：“让一个孩子分蛋糕，让另一个孩子选蛋糕。这样一来，贪婪的动机保证了蛋糕有公平的分配。第一个孩子不能质疑两块蛋糕不一样大，因为那是他自己切的；第二个孩子也不可能抱怨，因为他拿的那一块是自己挑的。”

　　赛局理论对人性根本不信任，不相信人性的基本面会一片光明，善良、利他、无私、宽恕，正是人性的黑暗面使得冲突成为人类社会的永恒主题。但赛局理论有信心解决人类的冲突，它相信人类的理性。甚至不用改善人性，就像不必修正那两个孩子贪吃自私的本性，任何冲突都能找到一个理性解，也就是赛局理论中的鞍点（saddle point）。有人说，只有愤世嫉俗的冯纽曼才能创造出这样的赛局理论。悲观地看待人性，乐观地期待人的理性。

　　即便到了没有郭德纲、只有陈文茜、天天世博会的人间天堂，赛局理论仍然有效。那两个孩子已经变成天使，礼让为先，要弃大选小，用赛局理论的方法，照样能保证皆大欢喜的结果。

　　其实，作为一门应用数学，赛局理论并不特别成功。从兰德公司开始，至少有过几百次的实验。大多数的实验结果并不是计算期待的理性解。它应该还有很大的改善余地。但以思想成就论，它远远高于当代那些令人眼花缭乱不知所云的明星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