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德
读了这部小说,首先想到海琳·汉夫的《查令十字街84号》。两本书都讲了关于阅读的动人故事,所不同的是本书女主人公有点“俗”,她喜欢便于携带的平装本。羊皮烫金的书脊对她而言没有什么吸引力,说来也简单——她祖上传下来的图书馆里塞满了珍本。看来这位读者因贵而“俗”。
艾伦·贝内特这部新作的书名是The Uncommon Reader, 译者何宁先生起初把它译为“不寻常的读者”,后来改作“非普通读者”,大概是考虑到短语“普通读者”的来历吧。约翰逊博士是英国文学史上最受人敬重的人物之一,他在为诗人格雷作传时曾说,他很高兴与普通读者的意见相合,因为他们的识趣未被文学上的偏见所败坏;诗作能否传世,固然与诗人的学问和诗艺相关,但最终将取决于普通读者的常识。弗吉尼亚·伍尔夫深爱这段文字,她还把“普通读者”用作自己评论文集的名字。伍尔夫在那本书的自序中指出,约翰逊博士心目中的普通读者,文学上的修养并不是很高,造物主也没有赏给他出众的才能。他读书纯粹是为了自娱,绝不是为了积攒知识,以便向学生传授,或纠正别人的看法。本书的主角就是一位地地道道的普通读者。但是英语"common"原有平民百姓的意思(现在通用复数形式commons),用于她绝对不合适,于是我们有了读来有点拗口的书名。原来她是英国女王。
女王与书结缘,来得非常偶然,而且是在完全料想不到的地方。那天,不听话的威尔士矮脚狗居然把她带到伦敦白金汉宫的膳食部后门口,她还从来没有去过那个角落。厨房外的垃圾桶旁,停着一辆车,像是运货的,女王的爱犬对着它吠叫不停。女王登车道歉,发现它是流动图书馆,司机就是图书管理员。车上还有个年轻人在浏览书籍,他叫诺曼·希金斯,虽是厨房里的下手,对图书却比较熟悉。他和女王无拘无束地交谈起来。
女王在文化艺术上的知识确实有限得很。比如她不知道当代英国画家大卫·霍克尼的画风,她提到美国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的小诗《未走的路》(“The Road not Taken”)时还出了小错,将“Taken”误作“Traveled”。贵人健忘,无伤大雅。不过也有可笑的时候:她误以为英国摄影家、设计师塞西尔·比顿是美国音乐剧《俄克拉荷马!》的艺术总监,这时诺曼就像古时候的谏臣拂士,当即纠正她说,不是《俄克拉荷马!》,而是《窈窕淑女》(塞西尔·比顿先后为《窈窕淑女》音乐剧[1956年]与电影[1964年]设计服装,获1956年托尼奖和1964年奥斯卡奖)。很少有人如此对她说话,女王颇感惊异。那天晚上她问丈夫(我们应该称他为亲王),塞西尔·比顿是不是担任了《俄克拉荷马!》的艺术设计,亲王爽快回答说不知道,只记得他们订婚时(应该是1947年)看过。他告辞时还哼起该剧开头有名的唱段“啊,多美的早晨”。读到这样的细节,我们不禁哑然失笑。《俄克拉荷马!》讲的是美国西部牛仔的爱情故事,塞西尔·比顿怎么可能是该剧的艺术设计!诺曼直言无讳,反而赢得女王好感,他很快成了宫廷侍从,陪伴女王读书。
在流动图书馆上,女王借了艾维·康普顿-伯内特的小说。她从现当代几位女作家的作品开始,然后再回到十八九世纪的经典。女王痴迷小说,渐入佳境,连亨利·詹姆斯后期的作品也能欣赏了。我们还不时听到她作为普通读者的有趣评点。女王好读书,诺曼当然很开心,其他人则不然。她不再每天更换外衣和耳环,时间观念也不及以往,最让人尴尬的是她常问:“你最近在读什么书?”她的私人秘书凯文爵士不快,亲王也连连摇头,自以为是的首相只要女王跟他谈书,心里就升起无名怒火。至于她的小狗,恨不得把那一本本吸引主人注意的图书啃个精光。
《非普通读者》语言机智俏皮,喜剧风格在开篇就十分明显。女王设国宴招待法国总统,地点居然选在温莎城堡的滑铁卢厅。这位法国总统受人捉弄,无动于衷。他完全不像他的前任,文学修养恐怕还不及常人。女王问他是不是读过让·热内,总统含糊应对,窘相毕露。女王身边的那些人也像法国总统一样出丑,比如那位哈佛商学院毕业的新西兰人凯文爵士最怕别人提到他的故国。作者身上这种英国式的势利,也许稍过。关于克劳德爵士那些描写称得上是恶谑了。
读者最厌恶的大概就是首相和他的特别顾问。中东出了“问题”,首相不相信历史,贸然使用一套简单的解决办法。女王委婉地提示他,那里可是人类文明的摇篮,不要去破坏那里的古迹。她还问:“你听说过乌尔城吗?”首相竟然不知道伊拉克境内这个人类文明史上最古老的城市。后来女王又建议他去读读波斯或伊朗的历史。是不是她预见到那里又将出现灾难?首相发现女王受了书籍的毒害,就与他的特别顾问商量如何勾结凯文爵士把诺曼从女王身边支开。他们以为女王应该少读书乃至不读书,与民同愚,才算是尽了本分。读书使女王明智,甚至使她渴望正义。她意识到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迫参与了令她感到耻辱的决议。首相的政策出了问题,却要搬出君主来遮羞除臭。她实在不想继续扮演如此不光彩的角色。
也许是因为读了普鲁斯特的缘故,女王感到仅仅读书还不够,她必须借写作来回忆人与事,在回忆中用曲笔说出事物的全部真相。她在一个招待会上公开了自己的心愿。听说她要写书,首相第一个出来反对。他妄称在位的君王没有写书出书的先例,爱德华八世是在退位后才写回忆录的。女王举例反驳,同时又说,她把大家叫来,是有重要的决定要宣布。想不到这本小书以这样的悬念收束。
读书使女王想见见写书人,但是为作家开了一个酒会后,她不免有点失望:作家其实可以不见,最好只读他们的书。这见解真是不俗,难道是钱锺书先生点拨了她?这里我也就以此为借口不介绍本书作者艾伦·贝内特了。简言之,他是英国戏剧界的产物,创作、编剧都在行,很会讲故事。至于书,还是要细读的,不然那些不落痕迹的幽默未能引起会心的一笑,有点可惜。如果中英文对照阅读,当然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