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字中毒
沈宏非
——“浆糊”里淘出上海菜(二之二)
《色·戒》尾声的易家饭局上,太太们抱怨说“吃来吃去四川菜湖南菜”——那么,上海菜到哪里去吃?上海菜又是干什么吃的?
对于上海人来说,一个不无纠结的问题是:在这个长期以来都以集体歧视“外地人”来找到自我的中国最大的移民城市里,究竟是否真的存在着一种叫做并且可以被称为“上海菜”的东西?
再次回到易太太的牌局。在她们随口提到的三家饭馆里,馆子都在上海,却并无一家是“上海菜”,“上海菜”似乎并不在这个“经常在外就餐者阶层”的选择之列,即便是小说家言,性喜“油腻烂熟甜软之物”的张爱玲,自身也并不具备排斥上海菜的充分理由。所谓上海菜,在第一个融合的百年里,在上海,至少在十里洋场上,似乎是一种被高度边缘化的东西。你去鲁迅日记的字缝里嗅嗅,但凡下个馆子,不是淮扬菜、杭州菜,就是粤菜或川菜,偶尔也犯个懒,就个近,日料地米西米西一番,再使劲,也闻不出一丝一毫浓油赤酱的意思。
上海菜,就像上海方言基本上由苏州话和宁波话混成一样,苏帮菜、宁波菜以及淮扬菜(前身是盐商的徽菜),乃是上海菜的三大基本来源。在任何一份上海菜的菜单上,最常见的红烧划水和腌笃鲜,来自徽菜;响油膳糊,祖籍苏北;大汤黄鱼和酒酿圆子,宁波舶来;生煎包,满口苏白……其实,进了一家上海菜馆,就像进了上海滩任何一家上点档次的夜总会,每个小姐都说自己是上海人,也都能操一口不咸不淡的上海话……求同存异吧,千万别自讨没趣。来来来,喝完了这杯再进点小菜,切勿强行查验人家的身份证。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所谓“本帮菜”,其实就像香港当年的“大圈”那样,来自五湖四海。如果你真的贱到吃不上一顿“正宗上海菜”就死不瞑目,建议你直接穿越到七十年前的上海“德兴馆”,坐下来把整本菜谱从头到底都点一遍,保你功德圆满,立马齐活儿。至于真正有凭有据的原创上海菜,掐指算来(连脚趾也掐上),总共不会超过八道。比如虾子大乌参和草头圈子,分别为上海德兴馆和上海老正兴菜馆(均硬朗程度不一地健在)于上世纪二十年代始创——换句话说,另一个比较笨的办法:吃遍江、浙两省之主要传统饭馆,凡是吃不到的,就是所谓的“正宗上海菜”了。
“正宗上海菜”当然有,不过那是上海人躲在家里或蹲在弄堂口之吃喝,一旦要下馆子,即刻大面积更换行头,大幅度调整心态——事实上,不管是正宗西餐还是山寨的番菜,不论淮扬大菜还是川菜湘菜,对马路上打开门做生意的任何一家菜馆,各色上海人等皆自动以“番菜”视之,并且自始至终都保持着“站立宫门叫小番”的高亢热情。
至于上海菜的第二次大融合,大概始自1980年,迄今已三十年整,距离上一次,中间也隔了整整三十年。到目前为止,第二次融合运动所取得的最重要成果,不是群起空降的真假“米其林星级厨师”,不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上海“留日潮”卷回的日料,不是当年由粤籍百货巨子炒热的粤菜借着八十年代的港商疯狂还魂,不是殿堂级的淮扬菜在经过联谊餐室、福禄居、乐庭、湖庭的苦苦挣扎之后最终宣告垮台(只剩下前身为荣家私厨的国营“扬州饭店”了),不是往昔重门深锁的花园洋房变成了开怀大嚼的酒池肉林,不是老牌番菜“金必多浓汤”在2007年再度登上外滩“天地一家”和“福1088”的菜谱,不是西餐在上海的始作俑者“礼查饭店”以“半岛酒店”之名重返外滩,不是fusion也不是分子厨艺——最重要也是最意想不到之成果,是一向形迹可疑、身份暧昧的“上海菜”自上海开埠以来在上海的第一次被坐实。
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越来越多指名道姓要吃“上海本帮菜”的食客不断涌入,同时也涌现出一批打正旗号专营“本帮菜”的馆子——本帮菜的被扶正,得益于大批不上台面的上海家常菜、弄堂菜的登堂入室,今日食客们必吃的“本帮菜”,冷菜以烤麸为代表,热菜以红烧肉为楷模,无不是“小三儿变大婆”。换做老底子,要是有人胆敢用这些菜在饭店里请客(前提是得有任何一家饭店敢卖这些菜),就算客人没有当场翻脸,主人家也会三年不敢公开露面。这些菜,虽然在菜谱上被拍成大片,在盘面上被摆成法式,骨子里,却仍难脱王安忆笔下的上海,能“嗅出风里的沥青味,还有海水的咸味和湿味,别看它拂你的脸时,很柔媚。爬上哪一座房子的楼顶平台,看这城市,城市的粗粝便尽收你眼,那水泥的密密匝匝的匣子,蜂巢蚁穴似的,竟是有些狰狞的表情。”
把易太太的牌局移至今日,牌桌之上,若有任何一方提出“今天不如就去吃个本帮菜吧”——话音刚落,甚至一念方起,剎那间,上海以及“上海菜”便即刻获得了一个全新的身份和存在:外地人、外国人的“上海”,上海人的“他者”。一桌浓油赤酱的“本帮菜”,就是一个浓妆艳抹的新天地——外国人瞧着像上海,上海人看着像外国。
其实,“包容”、“融汇”或fusion的另一种上海式读法,就是“淘浆糊”。你面前的那一大桌子上海菜,不仅是在这样一部“激荡的百年史”里面被不紧不慢地“淘”出来的,也是被易太太、麦太太、马太太和廖太太们在牌桌上一圈又一圈地“糊”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