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 克
要不是吉隆坡老朋友提起,我根本忘了庞大的张爱玲工业竟然还有一尾漏网之鱼:《鹿苑长春》译后记。手头的一本1988年6月由台湾英文杂志社出版,根据今日世界版重排,书末附美国在台协会授权书影印,后记短短八百字,顺手拈来张风阵阵,文末端正署上大名,真身确凿无误。写得非常客气,尤其是上半篇,弥漫明显的卖花赞花香宣传气味,像明星拍完戏协助推广,就算不喜欢抛头露面也勉为其难。下半篇形势一转,可能写着写着月亮出来了,“那时候所说的,不是心腹话也是心腹话了罢”,妙笔不期然出卖了主人的真性情。所以我想或者合约没有注明买一送一,大概是她收工时的一念之慈,翻译名著虽然为了生计,到底人非草木:“最后的两段更是充满了一种难堪的怅惘,我译到这里的时候,甚至于译完之后重抄一遍,抄到这里的时候,也都是像第一次读到一样地觉得非常感动,眼睛润起来。”
有趣的是,书名在这里变成《小鹿》,可见用《鹿苑长春》是编辑后来的决定,九成九与她无关:“《小鹿》里面出现的动物比人多——鹿、响尾蛇、八字脚的老熊、牛、马、猪——像一个动物园。”偏偏没有猫,张笔下最常见的动物——爱猫族不必兴致勃勃翻查,“常见”只是相对而论,她对娇生惯养的宠物和野生的飞禽走兽都不特别过电。有考证癖的当然会提问:《小团圆》那只伏在女主角两腿间“毛毵毵的不知道什么野兽”,“小口小口的啜着她的核心”,会不会就是从这座动物园走脱的,潜埋在她脑底伺机出击?
《小团圆》那幕脍炙人口的舐阴记,我一直避免提起,因为觉得难为情——别误会,难为情的源头不是行为本身,而是突如其来的五四文艺腔。就算要表达心如鹿撞,作者也不必慌张到病急乱投医,跑进她向来看不起的冰心文库取经吧?这一段不但沦为既精警又精彩的自传体小说的瑕疵,也与她辉煌事业的文字高度格格不入。好奇的读者不必急急翻书,反正短短三两句,让我行个方便抄在这里:“兽在幽暗的岩洞里的一线黄泉就饮,汩汩的用舌头卷起来。她是洞口倒挂着的蝙蝠,深山中藏匿的遗民,被侵犯了,被发现了,无助,无告的,有只动物在小口小口的啜着她的核心。”
争先恐后的象征和比喻老套不说,还没系统得像临时拉夫的杂牌军,同样借助昆虫动物,效果和《花凋》那只冷而白的大蜘蛛判若云泥。以“黄泉”形容阴户而营造的不是地府的阴森,也有违她拿手的一箭双雕——要是套入《色·戒》你死我亡的关系,起码气氛比较适合。唯一有趣的是抽离感,当事人太不能接受行房中的男人突然爬到床脚,以致下一句采取旁观的角度,变成“洞口倒挂着的蝙蝠”,和明明属于自己的器官划清界线。口交罢了,一次生两次熟,何至于反感若此?或者是我高估了男主角的持久力,之前“他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像鱼摆尾一样在她里面荡漾了一下”,已经一泻如注草草收场,这时转换招式除了补救,顺便也吸啜抢闸而出的琼浆玉液?胡兰成《今生今世》引情到浓时的才女说“你像一个小鹿在溪里吃水”,指的可会亦是在美丽园留宿那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