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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译小说中“最不必译”的两种


作者 张治   发表于2010-08-01 02:03

林纾认为这些西方寓言故事,可以达到启发童蒙的作用,“能使童蒙闻而笑乐,渐悟乎人心之变幻,物理之歧出”,虽然不能达到郑振铎先生所期许的多译“重要的世界名著”,也算..

  林纾认为这些西方寓言故事,可以达到启发童蒙的作用,“能使童蒙闻而笑乐,渐悟乎人心之变幻,物理之歧出”,虽然不能达到郑振铎先生所期许的多译“重要的世界名著”,也算得是有一定价值的。

  张  治 

  1924年11月的《小说月报》上,对同年夏天林纾的逝世,作为新文学阵营中的反响,郑振铎写了一篇纪念文章,题为《林琴南先生》。文章中给予“林译小说”总体的评价,即“一方面自然是非常的感谢林琴南先生,因为他介绍了这许多重要的世界名著给我们,但一方面却不免可惜他的劳力之大半归于虚耗……”,所译西方文学“重要的作品尚占不到三分之一”,“其他的书却都是第二三流的作品,可以不必译的”。郑振铎先生认为,其中最不必译的,是几部“儿童用的故事读本”,举出题名来的,便是《秋灯谭屑》(商务印书馆,1916年4月,陈家麟同译)、《诗人解颐语》(商务印书馆,1916年12月,陈家麟同译)这两部书:“此二书本为张伯司(Chambers)及包鲁温(Baldwin)所编的读本,何以算作什么‘笔记’呢?” 

  

  《秋灯谭屑》一书,收录了短篇故事十六篇,其中前十五篇,马泰来先生的《林纾翻译作品全目》(1981),已言系出于美国人James Baldwin(1841-1925)的Thirty More Famous Stories Retold(1905)。“真正为林纾研究奠了基”(王富仁语)的张俊才先生在《林纾评传》修订版(2007)所附《林纾翻译目录》中补充说:该书另有译本,即《泰西三十轶事》。实际上,此书以《泰西三十轶事》为题的中译本有好几种,比较早的周树培全译本,为1926年上海世界书局初版。这部内容粗浅的短篇集,重写了三十篇西方人家喻户晓的故事,而实在1910年代初期就有商务印书馆的原文景印本,世界书局出的是中译与英文的对照本,成为当时中学初级英语读物。李慎之先生曾经著文回忆当年课上读《泰西三十轶事》时,第一篇就是《哥伦布竖鸡蛋》。林纾的文言译本里选了一半的篇幅,而且另行排序,本列于卷首的《科仑布设譬》便置于荷马史诗《奥德赛》之Penelope《织锦拒婚》的后面,排在了第二位。

  Baldwin原书编次的用意,本在于给美国的少年读者提供便于记诵的历史趣闻,因此前四篇都编选了与欧洲人发现美洲有关的轶事。林纾的翻译,从题名上看虽如郑振铎所说,采用了笔记著作的风格,但他没有使用笔记体常见的简约笔法,而是与合作者翻译得非常详尽,很贴合原文。举例来说,《孝子悔过》一篇(“Dr. John and His Father”)末尾,介绍主人公事迹:“其人名西美胡张生,在英国为著名之文家。所著之书如Rasselas,如The Lives of the Poets,如Ivene,其馀尚有数种,均有名理,且著英国大字典一巨册,为学人所常用者。”便依样列举约翰逊博士的著作,把原文的三部书名都照录不略,这可不是林琴南先生译其他小说的风格。于是如《织锦拒婚》(“Penelope's Web”)、《木马灵蛇》(“The Fall of Troy”)便显得篇幅格外长,不似几年后林纾在《金梭神女再生缘》再处理荷马史诗内容时那般简略到枯燥的地步。我们可以想见是长篇小说中对希腊神话掌故的信手拈来(《金梭神女》的原作者之一是周作人欣赏的神话学者、人类学家安德路·朗),对于外文能力显得捉襟见肘的口译者而言是太难了。相形之下,儿童读物里面浅显的文法和周到的背景介绍,就好懂得多,于是也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起来。

  《秋灯谭屑》的最后一篇,《大演说家丹尼阿传略》,马泰来《全目》中说不见于原著,疑误收,张俊才先生从其说。我去查找James Baldwin编撰过的其他同类型读物,除了清末至民国时期与《泰西三十轶事》一道流行的姊妹篇,即《泰西五十轶事》(Fifty More Famous Stories Retold,1896;所见最早的有丁宝钧全译本,也是1926年上海世界书局初版),此外还有一部Four great Americans: Washington, Franklin, Webster, Lincoln(约1897)。《大演说家丹尼阿传略》即此美国四伟人之一Daniel Webster的故事,原书分为十五节,《秋灯谭屑》的译文没有分节,去掉了一些过渡性段落,大体也是逐句译出的。

  这部书真像郑振铎先生所说,是不必译的么?在解放前的中学读过书的老辈人之中,不乏像李慎之先生一样,对《泰西三十轶事》、《泰西五十轶事》这两部英文读物留有深刻记忆的,其中包括茅盾、曹禺、季羡林、杨振宁,等等。日前《中华读书报》见载元尚先生的文章,谓藏书中有关这两种泰西轶事的版本多达九种(《民国时期总书目·外国文学》中提到了李简、杨时英、黄深各自翻译的《泰西三十轶事》,以及王完白的《五十轶事译评》、高振陆译述的《泰西五十故事》和杨时英、唐允魁各自翻译的《泰西五十轶事》,相比之下似乎稍有遗漏),元先生所说的版本,包括了中英文对照本、原文附汉文注释本和原文景印本等形式,而各本初版、再版的时间从1910年直跨至1947年,有的再版多达二十几次,可谓影响极大。在周树培全译本《泰西三十轶事》之前几年,读大学的赵景深曾将《泰西三十轶事》中的林纾未译部分以白话文翻译出来,题为《秋灯馀屑》,发表于《新民意报》;他还回忆过自己当年以文言翻译过《泰西五十轶事》的情形。赵先生说,正是这些译文使他受到注意,随即走上了新文学编辑出版的道路。

  

  另一部林译儿童读物《诗人解颐语》,署“英国倩伯司戏辑”,每则篇幅不过数百字,内容也更为浅显,民国时候,便有人讥笑此书是拿小孩子作文练习用的短篇故事当泰西《聊斋》看。郑振铎说张伯司(Chambers)所编,指的是英国十九世纪著名的出版家钱伯斯兄弟(Robert Chambers &. William Chambers)。晚清翻译西学书籍风气刚刚兴起的时候,便有不少人都注意到了钱氏兄弟主编的综合参考书籍,比如傅兰雅、应祖锡合译的《佐治刍言》便是。谢泳先生提醒我去看《赫德日记》中的材料,我方注意到1864年时赫德也在计划筹备钱氏“教育丛书”的翻译出版(见1864年7月15日日记,《佐治刍言》的原本也是这部丛书之一种)。

  粗考《诗人解颐语》中的二百零五则故事,其中年代大略可查的最晚之近事,是“狱囚消遣”一则,曾出现在1870年代初期的报章上(The Nelson Evening Mail, FRIDAY, MARCH 15, 1872),叙一波兰贵族身陷囹圄以暗中摸寻别针作遣。此事在钱伯斯兄弟生前发生,便有可能为他们编入书中。不过,在他们的著作目录中并找不到这类书籍。也许属于后来冠以他们姓氏的读物,出自他们创设的出版公司(W. & R. Chambers Publishers,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更名为Chambers Harrap Publishers)而已。马泰来《全目》就将此书作者列为“W. & R. Chambers, Ltd.”,并且说:“疑原著为Chambers's Complete Tales for Infants”一类儿童读物。但无论Chambers's Complete Tales for Infants还是Chambers's Juvenile Library或Chambers's Library for Young People,都是丛书类的系列读物,和《诗人解颐语》中的形制、体例不一样。不过,同上面所说的《秋灯谭屑》一样,民国时期的读者们对林纾此书的根底似乎也非常熟悉。巴金小说《家》中,向往进步思想的琴女士抱怨自己学堂中的英文课本总是《谦伯氏英文读本》这样的老古董,觉慧便讥笑说:“《谦伯氏英文读本》也是好的,中国不是已经有译本吗?听说叫做什么《诗人解颐语》,还出于林琴南的手笔。”

  但是觉慧读过的那部《谦伯氏英文读本》,到底是什么书呢?我去查对Internet Archive网站所提供的各种“钱伯斯英文读物”,在《钱伯斯进阶读本》(Chambers's Graduated Readers)这套书里只能偶尔获得一点儿信息。比如林译卷下的“鹦鹉食言”一则,全文如下:

  英国亨利第七,常居威司敏司忒宫。宫近太晤士河,凭槛可见河流。宫中饲一鹦鹉,临窗而挂。鹦鹉习闻渡人之语,亦能作人言。一日,鹦鹉忽落水中,乃大呼救人曰:能救我者,予尔二十镑为酬。河上有舵工,以为人也,即以小舟循声而至。视之,则一鹦鹉,带锁而不能飞,则起而还之国王。王悦鹦鹉之未死,舵工索钱,且言鹦鹉许小人二十镑矣。王吝不予,言曰:“向鸟问价,鸟言如何,吾即予尔。”舵工曰:“可。”鹦鹉曰:“予此无赖小人四辨士,可也。”

  就见于《钱伯斯进阶读本》第二卷“The Sailor and the Parrot”一篇,故事后面附有署“M. White”所作的一首诗,内容与故事大意相同(或许有类似的书籍,令林纾以“诗人解颐语”一名来作为总标题)。而林译卷下“奴得逸象”一则,见于Chambers's Narrative Series of Standard Reading Books第四册 (1863)的“Story of An Elephant”一篇。但其他大多数的故事,虽然因多数妇孺能诵,故可找出各种不同的来源,却难以找到一部集中汇总的文献来,更不用说还与钱氏兄弟及其出版公司有联系的书了。看来要找出《诗人解颐语》的真正所本,若巴金小说中的人物所言非虚,尚需进一步翻检当时国内流行的英语学习读物。

  

  名目繁多的林译小说丛书中,包括了许多种短篇故事集,有《伊索寓言》、《吟边燕语》、《荒唐言》、《泰西古剧》、《哀吹录》、《拊掌录》、《罗刹因果录》、《贝克侦探谈》、《鬼枢神藏录》、《秋灯谭屑》、《诗人解颐语》、《红箧记》,以及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和欧·亨利的短篇小说集等等(最末两种林纾未拟总题)。假如不按照林纾所定位的笔记杂俎之属来看待这些短篇,而是从其翻译文体的具体特点出发,那么会发现其中《伊索寓言》、《荒唐言》、《拊掌录》和《妄言妄听》、《诗人解颐语》、《秋灯谭屑》之流也可以并置而论,正好构成一个寓意深刻、谈谑冷警的故事系列,《伊索寓言》自不必说,《荒唐言》盖选译Spencer之《仙后》里的中古故事,带有宗教传奇色彩;《拊掌录》原本是Washington Irving的短篇小说集,其中有几篇颇类寓言,林纾就认为“李迫大梦”此篇慨世甚深,而“睡洞”则提醒羁縻尘俗之人要“自爱”,“不为非分之获”。《妄言妄听》、《诗人解颐语》、《秋灯谭屑》三集虽非名家之作,但在林纾文笔的润色下,能将欧美世界耳熟能详的掌故趣闻化解为引人思考的文言短制小品。林纾认为:

  小说克自成家者,无若刘纳言之《谐谑录》,徐造之《谈笑录》,吕居仁之《轩渠录》,元怀之《拊掌录》,东坡之《艾子杂说》。然专尚风趣,适资以侑酒。任为发蒙,则莫逮矣。

  从题目上看,《拊掌录》、《秋灯谭屑》、《妄言妄听》、《诗人解颐语》合乎林纾所追述的那条古典文学的传统路数,不过他在实质上却已赋予新的内涵:他认为这些西方寓言故事,可以达到启发童蒙的作用,“能使童蒙闻而笑乐,渐悟乎人心之变幻,物理之歧出”,虽然不能达到郑振铎先生所期许的多译“重要的世界名著”,也算得上是有一定价值的。

  《诗人解颐语》中有林纾十年前与人合译的《伊索寓言》中已收入的“北风与日争权”一则。此次重译,反而不及旧文言简意赅,这或许是英文编写者的问题,也或许是合作者水平参差有别,可也许是由于林译小说已进入“老手颓唐”之衰落期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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