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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


作者 谢其章   发表于2010-08-01 01:55

 许多年前,我还是很喜欢结交书友的,不像现在拒人千里很不通人情。北京西城顺城街有个后秀才胡同,名字很特别。有后必有前,所以南边还有个“前秀才胡同”。

 书呆温梦录

  谢其章

 

  许多年前,我还是很喜欢结交书友的,不像现在拒人千里很不通人情。北京西城顺城街有个后秀才胡同,名字很特别。有后必有前,所以南边还有个“前秀才胡同”。我认识的这位书友居后秀才,当年他大概六十三四岁的样子。是这么认识的,我在旧书摊搜集美国《读者文摘》中文版,中文版1965年创刊,林语堂次女林太乙担任《读者文摘》中文版的总编辑长达二十三年之久,董桥曾参与该刊译事(《送别林家次女》)。比较好找的是八九十年代的,六七十年代绝少见。用了十来年工夫我配齐了后二十年的(新世纪以降我停止搜集了)。这项工作需要备个小本子,找到一期就做个记号。那天我看见他也拿个小本在书摊配《读者文摘》,志同道合,就聊了起来。他姓何,个子很矮,其气不扬,还有些期期艾艾。我很早就总结出一条,喜欢收藏的人大多邋邋遢遢,尤其是集藏协会的早期会员。现在形势有所不同,三三两两衣着光鲜油头粉面的集藏者为这个行当争得了一些颜面。

  何先生的住室(两间,另有一间专门放书)异常杂乱肮脏黑暗,好像是他一个人住。由于我老是晚上下了班才去他家,所以看到的永远是照射X光那样的暗室模样,其实何的房子是朝南的。直到他搬进新楼,我才看清楚那些一直看不清楚轮廓的家具。我眼馋的还是何所藏的港台旧文史杂志,终于用十几册三十年代电影杂志换了他的一本《大人》(27-32期合订本)。何是周璇的影迷,曾在新加坡一家报纸的副刊发表《桃花依旧笑春风》,纪念周璇逝世四十周年。

  《大人》是《大成》的前身,无发刊词,有“征稿启事”,刊物宗旨已在封面上表明“论天下大事  谈古今人物”。 主编是同一个人沈苇窗。何家干先生说《大人》刊名是集谭延闿的法书,第一期《大人》48页,终刊时是104页。最多的时候有124页之多,再加上中间的图画折页,刊物显得很是厚实。关于发行量,第十四期称“本期起本刊发行足五万册,内容并拟陆续扩充至一百页”。五万,有这么多么?《大人》1970年5月到1973年10月总出四十二期。那三年多的时间,我正在穷山恶水挨饥忍累。《大人》的经常作者有陈存仁、胡憨珠、朱子家即金雄白、林熙即高伯雨、朱省斋即朱朴、齐璜、陈蝶衣、马五先生即雷啸岑、易君左、陈定山等。每期摘刊一两篇旧文(譬如侯宝林、刘宝瑞的相声。另外范烟桥、张次溪等在那个时候也不可能为《大人》写稿)。香港翻印过《古今》,现在应该考虑翻印《大人》了,据我所知,全套《大人》的价格已达五六千元,有行无市,拿得出全份的藏家很少。

  常说古书版式之优美绝伦,现代出版物也有不逊古书者,《大人》即是铅字书版式的典范。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繁体竖排,行格多变,字号活用,插图安置尤其合度。题头多用手迹,避免了单调,旧文化人多有一手好字,使得版面非常养眼。瑜寿作《赛金花故事编年》即“已故名书家邓粪翁署题”。近有《中国现代文学发展史(插图本)》问世,其图片质量之劣,安插之笨拙,令人捧腹。我们现在的美编,要是多翻翻《大人》也许在设计上会有点长进。

  文史掌故之外还有时事人物。七十年代最红的外交明星基辛格,真是到了万人争说的地步,郭沫若在一次接见外宾时也搁下主题,弯到基辛格上闲聊几句。基辛格的“诈病(肚子疼)计”越传越神。我回城后在挖防空洞时还给大家讲这个故事。基辛格的私生活也是流行话题,我只记得一位外国记者的话,“尼克松像大叔一样看着基辛格的风流韵事。”意思是没误大事小节无害耳。《大人》载《尼克松与基辛格》,还配有漫画。顺带着《周恩来的厨子》这样的文章也在中美外交热中上了《大人》,周恩来的翻译唐闻生也有人写。

  近来因《伦敦画记》系列画记的出版而被国人记忆起来的画家蒋彝,1973年在《大人》写有文章《忆悲鸿》,另有贾纳夫文《哑行者与香港游记》,附有蒋彝照相。我们的书评作者均是就书论书,没能连上书外的材料。谢霆锋是当下最红的港星,连止庵这样的严肃学者都知道谢霆锋的父亲叫谢贤。《大人》里有一张谢贤和李小龙的合影,谢比李高出半头,非常有型。另有一张李小龙和师傅合影,我少年时不知在哪本画报里见过,这回在《大人》里重见,仍旧认为李小龙这样的人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了。成龙、李连杰武功很了不得,但都不及李小龙的英气逼人,成龙老是笑嘻嘻的差得更远,很不够硬派。

  《大人》的可读性很高,可信性你得自己小心。第四期许姬传之弟许源来写《梅兰芳在香港》,有云“(梅兰芳)就在1942年的夏天,取道广州飞回了上海”。飞机说当然可疑。另外,许文说梅在香港听短波是勇敢的危险行为,也很可笑。《古今》编者周黎庵说过一段话,“太平洋战起,梅兰芳适避地香港,他的‘蓄须明志’,恐怕是在香港开始的。蓄了须表明不能再唱戏了,这对本国人无异是骗小孩的手法,但对日本人却很有效力,所谓‘君子可欺以方’,对那些蠢如豕鹿的日本军人倒也‘可以欺方’,居然蓄了须四年之久。”周黎庵(周劭)最有发言权,周认识梅兰芳是在1943年,还差点成了梅兰芳回忆录的“执笔人”。周黎庵说“梅兰芳是一九四二年春被日军遣送返沪的,同轮有颜惠卿、陈友仁、周作民等人,张爱玲那时尚未成名,也附轮来沪,那时梅兰芳实龄不过四十八岁。”(“《梅兰芳》与梅兰芳”) 张爱玲在《小团圆》中也说“这人高个子,白净的方脸,细细的两撇小胡子,西装虽然合身,像借来的,倒像化装逃命似的,一副避人的神气,仿佛深恐被人占了便宜去,尽管前呼后应有人护送,内中还有日本官员与船长之类穿制服的。她不由得注意他,后来才听见梅兰芳在船上。”真不知许源来怎么会误为“取道广州飞回了上海”。战时有正常的航班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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